这天,报社接到一个投诉电话,说市郊有家私营食品厂的卫生有问题,领导便派阿南以一个批发商的身份前去暗访。然而,几个车间观察下来,没有什么收获,却发现那些干活的人群中,有一个稚气未脱的女孩。女孩尽管穿着又大又老气的成人衣服,仍掩饰不住她那瘦小的身体。

趁老板不注意的时候,阿南悄悄走上去,和颜悦色地跟她套近乎:“你叫什么名字呀?”

“我姓白,叫白灵。”

“白灵?哟,这名字好听!你今年多大啦?”

女孩抬眼看了看阿南,却再不肯开口了,低下头去只顾干活儿。她面前,是成堆的瓶子和一把固定的电动洗瓶刷,由于个头太矮,她脚底下垫着几块砖头,一双被水泡得红肿的小手,在麻利而机械地操作着,疲倦的脸上挂满了汗珠。

这可怜的孩子!她该是上学读书的年龄呀,怎么能在这儿做童工呢?阿南心里颤抖着,走出厂子就打电话。市劳动监察大队很快就来了人,一查,白灵果然才只有十五岁,是辍学后被一个老工人从外地带来的,她家在偏僻的山区。

按照企业禁止使用童工的法律法规,这家私营食品厂的老板受到了处罚,并被责令尽快将白灵护送回乡。出于牵挂,阿南留下了白灵的家庭地址,白灵离开的那天,他特意到车站去送,还和她合了影。以此为素材的新闻稿在省报刊出后,阿南又将报纸连同照片一起寄给了白灵。

两个月后,一条信息从白灵家乡的村委会反馈到报社,说白灵回家后生活得很好,现在已经继续上学,还被评上了三好学生。这个消息,让阿南感到无比欣慰,正巧此时报社需要反映贫困地区孩子求学方面的报道,阿南便决定追踪采访,写一篇有关白灵的续篇报道来。在征得领导同意后,他便出发去白灵家乡。

辗转找到那里,已经是这天的傍晚时分,负责接待的是村委会阮主任。听阿南说明来意之后,阮主任不由愣了一愣,说:“去白灵家还有十多里路哩,得翻两个山冈,你今天赶路也累了,不如先歇下再说?”

阿南摇摇头:“不累不累,你能不能找个人现在就陪我过去?我年轻,赶这点路算什么!”

阮主任讪讪地笑着,搓搓手,又说:“记者同志,你来得不巧啊!不瞒你说,白灵昨天向老师请假,去山外她姨家了,明天指不定回来。”

没办法,阿南只好跟着阮主任去附近的一家个体旅馆,先住了下来。

这晚,旅馆里没有其他客人,阿南在房间里看了会电视,就独自睡下了,远离喧闹的城市,阿南感觉山村的夜晚特别宁静。可没想他刚刚迷糊上,就被耳旁一种“沙沙沙”的声音惊醒,又感觉身下鼓鼓的,像是什么东西在被褥里蠕动。阿南一个激灵从床上跳起来,拧亮床头灯,掀开被褥一看,妈呀,是一条昂头扭动着身躯的蟒蛇!

蟒蛇虽不会咬人,也没有毒,却吓得阿南浑身直起鸡皮疙瘩。他赶紧叫来旅馆老板,老板也吓傻了,好半天才抖抖索索捉起那条蟒蛇,把它扔到了外面,然后又给阿南换了一个房间,说了很多宽慰的话儿。

经过这一番折腾,阿南怎么也睡不着了。他想:被褥里哪来的蛇呢?会不会是有人故意放的?他越想越后怕,不敢关灯,就和衣在床上躺了下来,心里直发毛。岂料到后半夜,他刚有些倦意,突然又是“哗啦啦”一声,房间的窗子被什么东西砸了,碎玻璃差点溅到他身上。

阿南一骨碌从床上跳下来,奔到窗前探头一看,只见有个人正朝屋后的村子里狂奔,拐进了路旁的树林里。借着淡淡的月光,阿南看清了那个人,裹着头巾,左胳膊的衣袖管空荡荡的——是个独臂女人。

凭直觉,阿南立刻感到今晚这两件事绝非偶然,一定和这个独臂女人有关,并且很可能就是冲着自己来的,她熟悉这儿的环境,应该就是这儿的人。

第二天一大早,阮主任就匆匆赶来了,他显然已经知道了昨晚发生的事情,拼命向阿南赔不是:“怪我,都怪我,没把你安顿好。”

阿南朝阮主任摆摆手:“这怎么能怪你呢?不过阮主任,我很想见见这个独臂女人,她说不定就是你们这儿的人吧?”

阮主任迟疑片刻,点了点头,随后就领着阿南去旅馆后面的那个村落,从一个简陋的破屋里拽出一个独臂的女人来,阿南一眼就认了出来,正是她!

只见这女人面黄肌瘦,两鬓花白,看上去有四五十岁的样子。此刻,她毫不慌张地站在阿南面前,两只浑浊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阿南,目光里充满了仇恨。

这反倒让阿南有些乱了阵脚:“你……昨晚……是你干的?”

女人坦荡得出奇:“哼!知道了还问?”

“你,你为什么要这么干?我们并不认识呀!”

女人磨着牙,喊起来:“我要报复你!我要让你也不得安生!”

“报复我?”阿南简直是一头雾水,“大嫂,我跟你无冤无仇的呀?”

“亏你说得出口!”女人“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突然不顾一切地朝阿南扑过来,“你干的好事,你毁了我女儿!”

“住手!”阮主任看到,急忙呵斥一声,用力把她挡开了,又将阿南拉到一旁,悄声道:“她就是白灵的母亲。”

“白灵的母亲?”阿南一怔,越发糊涂了,“她女儿去做童工,我把她解救回来,这难道……”

“问题就在这里!”阮主任对阿南说,“你别看白灵小,她在那里干,一天能挣二十多块钱呢,人家老板也是可怜这孩子才照顾着收下的。你把她解救回家,不就断了她的路呀?”

阿南听不明白:“她才十五岁呀!她这个年龄,该是读书的时候啊!何况童工是禁止的!”

阮主任脸色阴沉地说:“我知道你做得没错。可白灵父亲死得早,母亲又这个样,在我们这个穷地方,她这种情况除了出去做童工,还能有啥办法?孩子也有自己的理想啊,她本想先干活,等挣够了自己的学费,就回来继续读书。你这一弄,她全完了!回来后,为了能重新上学,白灵只好每天去山里采野山菇卖钱……”

“那她现在呢?现在怎么样了?”阿南迫不及待地问。

“现在?哪还有现在!”阮主任深深地叹了一口气,“那天她进山采菇的时候,被毒蛇咬死了。”

怎么会是这样?阿南拿出那份以村委会名义写给报社的信,问阮主任:“你们不是说,她被解救回家后生活得很好,还上学了吗?”

阮主任红着脸挠挠头,半晌才讷讷地说:“现在都兴报喜不报忧,这事儿万一被曝光上报,总不是好事吧?所以我们就……”

阮主任正说到这儿,白灵的母亲忽然又将一张纸狠狠掷到阿南面前:“你拿走吧!拿走!拿走!”

阿南捡起来一看,正是当时他在车站和白灵照的那张合影,不过现在上面写满了字:恨你!恨你!恨你……字迹下,阿南的身上、头上,几乎都是密密麻麻的蜂窝孔。显然,这是被针尖或小刀一下一下狠狠刺的。

一种深深的悲哀,涌上了阿南的心头,这是一篇无法续写的追踪报道!

离开村子时,阿南特地绕过怪石嶙峋的山坡,含泪来到白灵的坟头。寒风中,只见片片雪花飘落在枯萎的荒草上,小小的土坟显得格外孤苦和凄凉,阿南似乎感到白灵正睁着一双困惑的眼睛在看着他,那眼睛里还充满着一种渴望,如泣如诉……

文/叶林生

(下载iPhone或Android应用“经理人分享”,一个只为职业精英人群提供优质知识服务的分享平台。不做单纯的资讯推送,致力于成为你的私人智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