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历九月初九那天,八里庄的胡春去城里赶集。八里庄离县城只有八里地,又是柏油路,所以骑车子一会儿就到了,跟在村里串门儿一样方便,也就是抬抬腿的工夫。

胡春是去卖豆芽菜的,菜卖完了,装在口袋里的钱却被人偷走了。胡春骂了半天小偷不是东西,骂着骂着,竟“扑簌簌”流下两行泪水来。胡春一是心疼那钱,觉得自己好没出息,三十多岁的汉子咋就这么窝囊;二是觉得自己回去以后没法向媳妇交代,那钱是给媳妇买药的,买不回药去,岂不让媳妇生气?

时间已是正午,胡春饿着肚子却不敢回家,只好苦着个脸在街上转来转去,看那秋风中的黄叶悠悠地飘零。胡春觉得自己也是一片黄叶,饥肠辘辘,今天不知会飘到哪里去。

正在这时,突然有人拍他的肩头,他扭头一看,是表哥张大水。

张大水是邻乡很有名气的乡长,比他大一岁。胡春挺惊奇地拉住张大水的手说:“表哥,怎么这么巧,会在这里见到你,开会来的?”

“是啊!”张大水说,“来开秋粮征购会。”

胡春这才注意到,张大水的胸前别着一个出席会议的红牌牌。胡春问:“家里我舅舅他们身体好么?”

张大水说:“好,他们都好。”

两个人寒暄了几句。此时胡春饿得肚子咕咕叫,又不好意思对张大水直说。张大水扫了他一眼,拉上他就走,胡春问去哪儿,张大水说去招待所吃饭,他们开会的人就在招待所吃住。

胡春的脸“刷”的一下就红了,停了脚步,犹疑着问:“那是你们的会,人家让我吃吗?”

张大水说:“怎么不让吃?参加会议的人有县里的,有乡里的,还有村里的,那么多人吃饭,不差你一个,白吃饭的人多着哩!”

胡春说:“可是你胸前别着出席证,我没有这个牌牌,还不让人家轰出来?”

张大水笑了:“你别担心,这个牌牌只是个样子,不别这个牌牌也照样能吃饭!”说完,他就把自己胸前的红牌牌拿下来,别在了胡春的胸前,“这回你放心了吧?”

胡春心想:表哥说的也是,再说自己一顿饭又能吃多少,去就去吧。他低头看了看表哥别在自己胸前的红牌牌,把胸脯挺了挺,就跟着张大水去了招待所。

此刻正是开饭的时间,那么大的餐厅,那么多的人,熙熙攘攘,谁还顾得上问你一声是从哪来的。倒是胡春,很认真地把他的前后左右看了看,发现那些人中果然有别牌牌的,也有不别牌牌的,不过无论别牌牌的还是不别牌牌的,个个都是喜笑颜开的样子,都在大大方方地忙着找座位,一张桌子上只要凑够十个人就开饭。

张大水拉着胡春在一张很大的圆桌前坐了下来。只见桌子上已经摆满了鸡鸭鱼肉、生猛海鲜,还有白酒和啤酒,还有高档香烟。胡春从没见过这么盛大的酒宴场合,凑近张大水的耳朵悄悄问:“你们天天吃这?顿顿吃这?这一顿饭得花多少钱哪?”

张大水瞥了他一眼:“今天是你赶对点儿了,我们下午散会,中午这是会餐。”

胡春又问:“那要是不会餐呢?”

张大水说:“不会餐是十二个菜,会餐是二十二个菜;不会餐时吃饭的人少,会餐时吃饭的人多。”

正说着话的时候,这一桌陆陆续续十个人坐满了,于是也不用谁招呼,大家立刻就开始忙着喝酒,忙着吃菜,忙着说笑话,那笑话还有荤的,个个大笑不止。

这时候,胡春突然发现坐在他对面的那个人老是在看他,看他的脸,看他胸前别着的牌牌,胡春做贼心虚,就尽量避开那个人的眼光,自个儿低着头吃。可是想不到那个人竟站起身来,举了酒杯要和胡春碰杯喝酒。那个人说:“这位兄弟,咱是初次见面,咱得喝杯认识酒,喝了这杯酒,交情你有我有大家有!”

胡春胆小,红了脸站在那里不知道该怎么说。张大水忙给他们介绍:“表弟,你快碰杯呀,这是咱们办公室的刘强主任,我和他是哥们。”又对刘强说:“这是我表弟胡春,我们乡里新上任的村支部书记,刚从外地参观回来,今天上午特地赶来听大会报告的。”

胡春在边上一听,心里顿时狂跳不止:表哥怎么这么说话,自己连个党员都不是啊!可又不便当面讲穿,只好装装样子去和人家刘主任碰杯。

才抿了一小口,忽然满桌子的人都端着酒杯站了起来,脸上堆满了谦恭的笑意。胡春不知道出了什么情况,傻傻地愣在那里,只听一阵“主任好、主任好”的问候声,一个胖胖的颇有风度的人从隔壁桌子走了过来,胡春这时方才明白,原来是领导来给大家敬酒了。

胡春的腿不由打起抖来,往起站了几次,好不容易才站稳了身子,脸上挤出几丝笑容。他怕领导识破自己的身份,怕自己给表哥惹出什么祸来,还怕事情传出去之后会被乡亲们耻笑,这么一怕,他就想赶紧悄悄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可是他还没开溜,表哥张大水就一把拉住了他:“你给我站好,你给我笑好,你胸前别着出席证,你不就是一代表么?”

这时候,领导正笑容可掬地一个一个和这桌的人碰杯,向大家问候祝福,请大家吃好喝好。领导一而再、再而三地说:“同志们辛苦了,同志们要保重身体,把工作做好。”走到胡春跟前和他握手碰杯时,领导对胡春说:“你很年轻啊,朝气蓬勃,让人羡慕啊!”

胡春正不知怎么回答哩,张大水在桌子底下狠狠踩了他一脚,胡春急得额头上冒出一层汗。不过这一急倒也急出一句大白话来,胡春说:“谢谢领导,谢谢领导,领导永远年轻!”

领导感慨地说:“你们基层干部担子很重,生活很苦,你们很不容易哪!”

胡春立刻点点头:“谢谢领导关心,请领导保重身体,火车跑得快,全靠车头带啊!”

领导一听哈哈大笑:“好,好,你这个同志很会讲话,我再敬你一杯!”随后,领导满面春风地端着酒杯到下一桌敬酒去了。

胡春此时双腿一软,“扑通”一声跌坐在凳子上:谢天谢地,总算没有被领导看出破绽。

散席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三点了,张大水把桌子上吃剩下的鸡鸭鱼肉全都打包装给了胡春,还让他带走三瓶未开封的白酒,两盒上好的烟。

胡春满心欢喜地说:“表哥,咋样,我没给你丢丑,没出什么纰漏吧?你不知道,我真怕万一领导问我是哪个村的、姓什么叫什么,那我可就没辙啦!”

张大水“嘿嘿”边笑边摇头:“这种热闹的场合,领导怎么可能问你这么具体的问题,他问得过来吗?就是问了,他也记不住,领导只管问不管记,这一桌问了,到下一桌就忘光啦,放心吧,下回见了面他照样不认识你。”

胡春是在天傍黑的时候回到家里的,三瓶白酒,他在县城的铺子里处理掉了两瓶,用这换来的酒钱给媳妇买了药,剩下的那一瓶他带回来孝敬自己父亲;至于那一大袋子的鸡鸭鱼肉,他把它全搁在了自家人的饭桌上。

一个星期之后,胡春又去城里卖菜,卖完时又是中午吃饭时间,他推着车子正要往回家路上赶,忽然听见有人喊他一声:“胡春兄弟!”回头一看,原来是上回在饭桌上认识的那个刘主任刘强,胸前别着一张绿色的出席证,正站在街口笑嘻嘻地向他招手。

胡春走过去,刘强紧紧握住他的手问:“胡支书,你这是去哪儿?”

胡春愣了一下才回过神来:表哥上回不是介绍自己是新上任的村支书吗,刘强叫的“胡支书”其实就是在叫他,于是赶紧回答说:“我刚卖完了菜,准备回家。”

刘强说:“你是张大水的表弟,也就是我的表弟,走,跟我吃饭去。”

胡春吓得连连摆手:“不行不行,刘主任,要吃吃我的,我今天兜里有钱。”

刘强拉起他就走:“兄弟,你真是个实在人,我能让你掏钱么?你尽管跟我走,我是让你跟我到招待所去,咱们去吃会议上的饭!你看见我别着的这个绿牌牌了吧,水利局正在那里开会,伙食好啊!”

胡春立刻想起上回跟着表哥蹭饭吃的事儿,那满满一桌山珍海味“刷”地出现在他脑海里,他犹疑着:“可是,那饭……能吃吗?”

刘强在他肩上狠狠拍了一下,说:“兄弟,你是支部书记,想当个代表还不容易?”说着就把自己胸前的绿牌牌摘下来,别在胡春的胸前:“出席证上又没印照片,谁别谁就是代表,谁别谁就能吃饭。哼,就是印上照片,餐厅里也不会一个个地查你,来的都是客,没有关系他来得了吗?”

胡春不好意思地说:“那你……刘主任,你没了出席证……”

刘强哈哈大笑:“好我的兄弟,我这张脸就是出席证,来开会的谁不认识我呀?凭我这张脸,吃遍天下都不愁!”

胡春于是就跟着刘强往招待所走。

此刻,胡春家的抽屉里,已经躺着上次表哥张大水给他的那个红牌牌。张大水告诉他,以后县里只要开这个别着红牌牌的会,他就可以正大光明地进去吃饭,吃饱喝足了再出来。张大水还告诉他,县里的出席证只有两种,要么是红的,要么是绿的。胡春心想:我已经有了一个红牌牌,现在又有了一个绿牌牌,难道今后只要县里开会,我都可以进去吃?

他正胡思乱想着,只听刘强“嘿嘿”笑着,得意地附着他的耳朵悄悄说:“以后来县里就来找我,我回回请你吃这样的饭。”

“回回?”胡春愣愣地站住了,“不会这么巧吧,哪有回回正碰上你开会的?”

“哈,开会有什么了不起?开会就是我们的工作嘛,不开会干啥?今天这个水利会散了,接下来还有交通会、税务会、文化会、教育会、植树造林会、计划生育会……这会那会的,一开就开到年底,开到过年了!”他一边说着,一边就把胡春拉进了招待所的大门。

餐厅里,依然是那样的熙熙攘攘,依然是十个人一桌,依然是坐满了就吃。吃饱喝足了,临走时,刘强也把桌上吃剩下的都替胡春打了包。

有了这两次蹭饭吃的经历,胡春如今胆子也大了,那红牌牌、绿牌牌不是躺在他家的抽屉里,而是揣进了他随身的衣兜里,胡春还因此觉得非常得意哩!

可是有一天,胡春却实实在在地傻眼了:在县城卖菜时他碰上了一个小偷,幸亏警惕性高,手眼灵活,他一把就将那个小偷抓住了。把小偷按倒在地的时候,他伸手去掏小偷衣兜里被偷去的钱,谁知却掏出一把出席各种会议的牌子来,可不就是那些红牌牌绿牌牌!

文/赵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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