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铜器与金文专辑”

何家兴先生近照


何家兴

济南大学出土文献与文学研究中心

作者简介:何家兴,文学博士,山东省出土文献与文学研究中心专职研究员,济南大学出土文献与文学研究中心副教授、硕导,主要从事出土文献、古典文学研究。


摘要:《燕侯载簋》是非常重要的青铜器铭文。本文考释出“卬”、“无争”两个词语,并且探讨了它们的含义,对于研究燕侯世系以及燕文化和中原文化的关系,具有很大的价值。

关键词:燕侯载簋; 卬;  无争


《燕侯载簋》著录于《殷周金文集成》10583,字多残泐。经过何琳仪、冯胜君、董珊等几位学者研究后,铭文基本可读。兹在几位学者研究的基础上,作两点探讨。 

 

燕侯载簋铭文

 

(一)释“卬”

铭文第二栏第一字作:

 集成10583 “哉教~” 

关于该字,冯胜君释作“丩(?)”。[1]我们认为该字应释“卬”。“卬”字见于战国文字下列区系之中:

很明显该字与楚系C形完全一致。“郾侯载畏天爱人,哉教卬”“卬”后之字,董珊隶作“”,仔细观察该字左上为“月”,疑即“脮”字。关于燕王世系,何琳仪认为:“燕侯脮均称‘侯’不称‘王’,置于燕侯载之后,似乎不成问题。”[2]黄盛璋认为:“字体与燕侯载戈相近,时代应和载相次而与其它燕王兵器皆较远。”[3]《尔雅·释诂第一》:“哉,始也。”《尔雅·释诂第一》:“卬,我也。”铭文“始教我”,疑“载”、“脮”之间父子或祖孙关系。

 

(二)释“无争”

铭文最后一字作: 

集成10583 “□民无~”

该字何琳仪先生释作”。[4]我们认为该字右半从“戈”,左半从“青”稍有残泐,此字乃“争”字异体。古音“青”声属清纽耕部,“争”属庄纽耕部。“青”声之字可读作“争”。兹举楚简两例:

                  郭店•成之35(“津梁~(争)舟”)  

鲭  郭店•忠信6  (“故行而~(争)悦民。”) 

二字均从“青”声,可以为证。

铭文虽然残泐,但不难看出是一篇韵文。

郾侯载畏天爱人(真部),

哉教卬

袛敬祀,休以为齍城(耕部)。

□□□,蕃(?)□允浧(耕部)。

□□金壴,永以为民□。

宔(?)司(?)虡(?)寝(?),□民无争(耕部)。

铭文用“真、耕”部韵,从用韵来看,释“争”是十分正确的。

“无争”为先秦习语,典籍习见。[5]

《淮南子•原道训》:“是以处上而民弗重,居前而众弗害,天下归之,奸邪畏之,以其无争于万物也。故莫敢与之争。”

《吕氏春秋•离俗览第七》:“圣王托于无敌,故民命敌焉。群狗相与居,皆静无争。”

    《战国策•楚策第四•庄辛谓楚襄王》:““王独不见夫蜻蛉乎?六足四翼,飞翔乎天地之间,俯啄蚊虻而食之,仰承甘露而饮之,自以为无患,与人无争也。不知夫五尺童子,方将调饴公胶丝,加己乎四仞之上,而下为蝼蚁食也。”

另有“无争”带宾语的用例:

《国语•晋语八》:“宋之盟,楚人固请先歃。叔向谓赵文子曰:‘夫霸王之势,在德不在先歃,子若能以忠信赞君,而裨诸侯之阙,歃虽在后,诸侯将载之,何争于先?若违于德而以贿成事,今虽先歃,诸侯将弃之,何欲于先?昔成王盟诸侯于岐阳,楚为荆蛮,置矛蕝,设望表,与鲜卑守燎,故不与盟。今将与狎主诸侯之盟,唯有德也,子务德无争先,务德,所以服楚也。’乃先楚人。”

燕国早期历史《燕之春秋》在汉初就已失传,因而后代对燕国的历史及其与燕国有关的物质文化的认识始终是模糊的。即使是《史记》这样的史学著作,对燕国历史的记述也很少。自召公奭直到惠侯,九代燕侯失载,《史记》只用极少的语言“九世至惠侯”一笔带过,给历史留下了一大段空白。由于燕国史料极其缺乏, 学者对燕国历史的研究存在诸多困难。正如黄盛璋所说:“燕国由于古史残缺,官名、地名与制度等记载也以燕国遗留最多,常常找不到有关文献,难于考证。”[6]铭文有别于寻常所见的套话,透露出治国、爱民等思想史方面的重要内容。铭文中的“畏天爱人”思想,教导国君如何禀承天命,以顺下民。[7]这在中国先秦时代是很常见的政治思想,传世文献中有不少的类似记载,我们举几条来看:

1、《周书·酒诰》:“王曰:封,我闻惟曰:在昔殷先哲王,迪畏天,显小民。”

2、《逸周书·命训》:“明王昭天信人,以度功地以利之,使信人畏天,则度,至于极。”

3、《逸周书·成开》:“在昔文考躬修五典,勉兹九功,敬人畏天。”

4、《大戴礼记·五帝德》孔子说帝舜:“宽裕而温良,敦敏而知时,畏天而爱民,恤远而亲近。”又,《孔子家语·五帝德》:“宽裕温良。敦敏而知时,畏天而爱民,恤远而亲亲。”

5、《大戴礼记·卫将军文子》:“畏天而敬人,服义而行信,孝乎父而恭于兄,好从善而斆往,盖赵文子之行也。”

铭文中的“无争”思想带有明显的道家意味。《老子》第八章讲到:“上善若水。水善利万物而不争,初中人之所恶,故几于道。居善地,心善渊,与善仁,言善信,政善治,事善能,动善时。夫唯不争,故无尤。”“不争”是老子宣扬的美德,《老子》第六十六章提出:“天之道,利而无害;圣人之道,为而不争。”“下民无智”、“下民无争”思想主要是为了便于统治的需要。

由于政治、历史、地理等诸多方面的因素,燕文化是中原农耕文化与草原游牧文化交融的产物,具有了自己独特的地域特点。铭文中的思想让我们看到其和中原文化之间不可割裂的关系。


注释 

[1]冯胜君.战国燕系古文字资料综述. 吉林大学硕士学位论文. 指导老师.何琳仪 刘钊教授.1997 1.

  [2] 何琳仪.战国文字通论(订补). 江苏教育出版社.2003 104.

  [3] 黄盛璋.燕、齐兵器研究.古文字研究(第十九辑). 中华书局. 1992 5.

  [4] [2]101.

  [5]“无诤(争)”一词见于《包山楚简》第140简,“诤(争)”的考释最早见于陈伟《包山楚简初探》.武汉大学出版社.1996 227.

  [6] [3]2.

  [7] 董珊.战国题铭与工官制度.北京大学博士学位论文. 指导老师.李零教授.2002 80.


文章刊于《考古与文物》2015年第2期,感谢作者赐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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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佚名
来源:先秦秦汉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