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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小琼

 

窗外的积雪与房间的寂静……在寒冷中

种下慈悲,梅枝在墙角等待来年的春风

山川变瘦,鸟雀不飞,天空荒凉得剩下

雪与乌云,室内的丝绸与玉器冰凉,枝头

 

神色严峻的梅花与黑鸦,在白色的冬日

动荡,风灌满院墙,树枝与月光在响

她坐在床头,听这入院的北风,像刀

刮过屋瓦与窗棂,人生开始一望而尽

 

她咯血,疾病的躯体屈服青瓦般的命运

寒冷的行迹秘而不宣,她咳嗽,灯火三更

她梦见高深莫测的乌鸟,生命不过惊鸿

从碎裂的镜面到收敛的烛火,似无痕的梦

 

雪在枝头弯曲,病在体里生长,中药

细微绵长,明月在江中哭泣,寒树

举起微焰般的枯枝,窗口落下星斗

满屋子冷的星与朔冬,寒风是心境

 

它通宵达旦吹拂血肉中的悲伤,枯井

结冰,人世变凉,往事或故人,与疾病

相迎而来却又抽身而去,白雪叩敲门楣

天空露出灰暗的神色,它着寒江俯首

 

她披衣推窗,远山恍若隔世,它幽暗的

光照亮了尘世与暮色,光阴冷似冻枝

一节一节悬挂屋檐,此刻,人间的冷暖

都披上白雪,熄灭内心灯烛,惟剩冰与雪

 

杨庆祥:郑小琼的《雪》有密集的意象和繁复的修辞,对于她来说,这可能是一种新的变化,郑小琼以这种方式证明其在语言的使用和探索上具有无限的可能性,但是依然有一种深切的关怀躲在这些修辞的背后,在我看来,这种关怀是更本质性的存在,它和更本质性的语言同为一体。

 

 

情书

余真

 

你掉光了牙齿,像一个空荡的门框

我还是愿意用舌头在那空荡中敲门

我还是愿意

想象你幼年时的暑假,如何被暮色拎上岸

在梦里,你牵着月亮,放牧着草原的星星

我依然是你佝偻时的酒色,被你啜饮

你一搅动就会荡漾,我因为你的活着

才意识到活着,是如此的可爱

 

陈先发:似是两年前某夜,有朋友以短信力荐一个据称是“十来岁孩子”写的诗。其中,《诱因》前两句:“小时候,坐在自家门槛上//捱了父亲的骂。说是抵触门神”。《归属地》:”六岁时你痴迷田野,用植草的杆吹口哨。//那时候天高云阔,蛇类穿行在阳光下,//我们和蛇,相互避让。彼此都没有危机感”。质地可谓明净清朗,气息上敞开而畅达,在这个年纪上应属难得。后来发现这个至今仍不满二十的女大学生余真,就藏在我微信朋友圈黑压压的人群中,冷不丁会冒上来给我发个扮鬼脸的表情。在这首《情书》中,这个情窦初开的少女为了平抑自己的稚嫩,刻意向诗中灌注了想象中的垂暮气质,语言上显示了她相当不错的控制力。从我视野内她的近期作品观察,余真爆发式创作欲带来的高产量,远没止步于这个年龄的感世伤怀,而是有节奏地伴随着内心资源快速积累带来的某种复杂性在行进。从中我看到了我最愿意看到的一种品质:沉潜。既然如此,我们何不对她怀有更深远一些的期待呢。

 

 

归属地

余真

 

六岁时你痴迷田野,用植草的杆吹口哨。

那时候天高云阔,蛇类穿行在阳光下,

我们和蛇,相互避让。彼此都没有危机感。

 

雷平阳:此诗之所以说人与蛇“彼此没有危机感”,想必是因为现在万物之间总有那么多的危机,而那曾经有过的“归属地”遥不可及。如果这么简单的去理解,这首诗无疑是浅显的,直白的,而我却不看重它呈现的这个意义,更在意它递上来的这么简单的几句,瞬间就唤醒了我的乡村生活经验,让我有了继续跟进的诉求的愿望。它像揭开的井盖,清泉有望上涌;像云朵间斜照而下的阳光,草丛里的蛇与人有望获得金箔。它是谶纬,是口令,是突然出现又突然消失的断喝,当然也是灵光闪现的一首优秀的短诗。

 

 

衣橱的响声

轩辕轼轲

 

在夜里

衣橱会发出响声

最初听到时

把我吓了一跳

以为有耗子

后来才知道

是被关进木板的树枝

在里面伸懒腰

入夏以来

清脆的弹枝声

又变成了

窸窸窣窣

我知道

这是树叶在生长

今天早晨

当我打开衣橱

发现一条休闲裤

已经变成树叶裙

我想都没想

就把它套上

关进人里太久了

我也要到猿里

蹦哒几下

 

西娃:轩辕是目前中国诗人中,诗歌产量最猛的诗人之一,他的写作状态像疯狂旋转的螺旋,似乎已经不需外在动力而可以一直旋转下去。奇崛的想象能力,语言的繁殖能力,把一件本身无趣的事情说得饶有兴趣,是他诗歌中的三个重要特质。读《衣橱的响声》让我脑袋里冒出一句话:在暗处,有些看似已经行将就木的事物依然在神秘的生长,诗人的想象力抵达它并窥破它,这种神秘的生长走向公然,诗人的意义再次凸显。这首诗歌里,轩辕用最直白的语言,把声音作为切入点,联系夏季的万物生长的丰茂,让想象力抵达“是被关进木板的树枝/在里面伸懒腰//入夏以来/清脆的弹枝声……”然后想象力延展,进入事物的内部,与“我”产生最实在的联系,由表象的“休闲裤”进入“树叶裙”,现代文明与原始之间由两个名词进行了快速的转承,想象力直达深厚:“我想都没想/就把它套上/关进人里太久了/我也要到猿里/蹦哒几下”,简短的几句里,有诗人的价值取向,对自由与原始迫不及待的向往,对身为“人”体味到的束缚等等,都在文字内部迅疾的完成。同时,我们可以看到轩辕在诗歌技术方面的驾轻就熟,他用直白朴素的文字铺就最平静的海面,用活跃的思维和大跨度的想象起伏,布局平静海面下部的抛物线,都在我们熟悉的生活场景中完成。由此我想到另一个问题:诗歌语言表象上的看似神秘与诗歌内部的空无一物,和轩辕这种“意识神秘”的扎实走向,谁更在本质上接近神秘?这更像轩辕这首诗歌的题目,“衣橱里的响动”所囊括的暗示性。由此,轩辕的这首诗歌也再次印证我现在对诗歌的审美取向(不解其味者看起来也像一句废话):只要内部丰满有料,不怕素面朝天。

 

 

月亮上有某种生物在走动

屠国平

 

相信月亮上

有某种生物在走动。

像月光的边缘,

有某种不曾熟悉的事物

在打扰着我们。

 

灰云重新遮住了天空,

它还在移动。

我更加确信:

月亮上有爱情,有起伏,

有让人哀伤的生物气息。

 

潘维:屠国平的作品我很熟悉,他基本写太湖沿岸的乡土,这种农业文明熏陶的诗人往往人性丰富,同时也容易陷入情绪视角,用情感语言来判断事物,但屠国平在这个问题上做得非常节制、有度:不激动、不喧嚣,以安静、平淡的内敛看待世界。这首《月亮上有某种生物在走动》非常简单,但我们会发现某种沉浸在生命里的稳定;在他这儿,乡土是塑造自我的材料,而不是寄生的环境;对他而言,江南田地的自然风光就是永恒的时代。

 

 

梅窝

黄灿然

 

我带朋友和他的女朋友

去大屿山梅窝游玩。我们骑单车去找瀑布,

很快找到了。想不到在这不起眼的小山里,

有这么大规模的瀑布。周围是茂盛的绿树。

我们这里站站,那里躺躺。我看见最高处的树冠

在阳光中变幻着颜色。在身边不远处,

在石缝的草丛中,开着一朵红花。

它是周围唯一的花和唯一的红,

而我想我是唯一注意到它的人,

我也没告诉他们。当我们回到码头,

在临海的餐桌前坐下,那女孩

从她的手袋里捧出那朵红花。

 

臧棣:平凡中见不平凡,几乎是所有现代诗人都做的一个诗歌梦。好处似乎很多,但陷阱也深得可怕。弄得不好,诗歌中的平凡和不平凡,都会显得很做作。但黄灿然的这首短诗《梅窝》,却堪称是“平凡中见不平凡”这一审美理想的一次完美的示范。平凡之处,本诗的取材很普通,一次常见的短途旅行。经验的范围基本上没有超出日常经历。与之相匹配的,诗人的语言也是常见的当代记叙语言。语调平稳而克制,没有丝毫的夸饰成分。不平凡之处,诗人对细节的暗示性的洞察能力。这首诗真正的主角是长在石缝中的“那朵红花”。若没有诗人的关注,它本来是无名的,深藏在“不起眼的小山里”。它的无名是一种神秘的邀请,它本身就包含着一种心灵的指认能力。一个人注意到它,这一事实,意味着一种心灵的对接。它的不起眼让诗人注意它的无名中潜含一种特异之处——“它是周围唯一的花和唯一的红”。这里,诗人的辨认实际上代表着一种意义的施与。两个“唯一”,包含着诗人对自己的辨认的自信,以及从这辨认的自信中,诗人获得了一种心灵的独断能力。就精神性而言,人生经历中这些小小的独断能力,有助于我们抵抗存在的盲目和荒谬。这首诗,在结构上还有一个充满悬念的两点:诗人本来以为他是唯一注意到“那朵红花”的人,并且他声言,它的生长原点过于普通,仿佛绝不会再有人注意到它。所以,这本来是一个绝对孤独的秘密。但短暂的出游的尾声中,诗人却发现注意到“那朵红花”的人,远远不止他一个。这时,这朵红花已具有一种象征色彩了:它或许是某种精神感应的试金石。是的,你没有听错,带着小小红色花瓣的试金石。

 

作品来源:《诗刊》2017年7月号上下半月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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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佚名
来源:诗刊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