朋党历来不是什么好词,唐朝有“牛李党争”,宋朝有“元佑党争”,明朝有“东林党争”,不可开交,只弄得朝政乌烟瘴气,边患四起,元气大伤。很多皇帝都不敢看见这两个字,宁肯信其有,宫斗剧里大臣们也经常用“结党营私”来打击异己,是个屡试不爽的好借口。

北宋官场的风气算是好的,文人士大夫虽然性命无虞,但斗争仍然很激烈,最有代表性的就是王安石和司马光为代表的旷日持久的争斗,直到两位老先生都死去多时,各自的门生故吏登台还要推倒重来,对他们进行重新加封或者贬损,这个前文讲过,不赘述。

在此之前,大约在1030年开始,宋仁宗时期,北宋朝廷也聚起了这么一群人,以大词人晏殊为首,他自己是宰相,女婿富弼也是宰相,他举荐了范仲淹、韩琦,对王安石也不错。其中,值得注意的是,晏殊是江西抚州人,王安石是他的小老乡,欧阳修是江西吉安人。

他们这群人大多是改革派、文学家,并于1043年发起了“庆历新政”,晏殊坐镇,范仲淹、富弼为主力干将,提出了一揽子富国强兵的改革方案,然而其他官员不愿意改革,改革就会动他们的蛋糕,保守派于是奋力反对,其中就有人指责晏殊、范仲淹、富弼他们是“朋党”。

改革派人再多,不愿意改革的人更多,说的人多了,仁宗也有些动摇了,范仲淹提出“小人之党、君子之党”的说法予以反击,当时(1044年)在谏院做言官的欧阳修则写了一篇《朋党论》,上奏仁宗。

这篇文章在历史上非常有名,之所以有名,是因为欧阳修旗帜鲜明地提出了“君子有朋,小人无朋”的论调,简直是振聋发聩。你不是说我们有朋党嘛,我承认,而且只有君子才能结成朋党,小人哪里有朋党呀?他们都是为了利益来的,得到利益就一拍两散了。哪像我们,做了朋友,就是一辈子的朋友。

此文写得非常雄浑有力,开头就提出论点:“臣闻朋党之说,自古有之,惟幸人君辨其君子、小人而已。”意思就是,朋党都不是新鲜事了,关键是当皇上的能不能分清君子和小人。接下来就开始论证一个道理:君子之间的友谊是真友谊,是真朋党;小人之间的友谊是假友谊,是伪朋党。

原话是这样的:

大凡君子与君子以同道为朋,小人与小人以同利为朋,此自然之理也。然臣谓小人无朋,惟君子则有之,其故何哉?小人之所好者,禄利也;所贪者,财货也。当其同利之时,暂相党引以为朋者,伪也;及其见利而争先,或利尽而交疏,则反相贼害,虽其兄弟亲戚不能相保。

结论是:“故臣谓小人无朋,其暂为朋者,伪也。君子则不然,所守者道义,所行者忠信,所惜者名节。以之修身,则同道而相益;以之事国,则同心而共济,始终如一,此君子之朋也,故为人君者,但当退小人之伪朋,用君子之真朋,则天下治矣”。

总之,君子之间可以为朋,而且还有不少好处,他们在一起也干不出什么坏事来,所以君王应当鼓励他们在一起。

怕领导不信,欧阳修开始从上古尧舜找依据来论证了。从语气来看,颇有些抬杠的意思:古代贤明的君王用的大臣,他们都是好朋友啊,比如周朝,整个朝廷大臣都是好朋友啊,怎么不说他们是朋党呢?反过来,纣王虽然大臣之间都不怎么联系,但是他们也不团结呀。

“尧之时,小人共工、驩兜等四人为一朋,君子八元、八恺十六人为一朋。舜佐尧,退四凶小人之朋,而进元、恺君子之朋,尧之天下大治。及舜自为天子,而皋、夔、稷、契等二十二人并列于朝,更相称美,更相推让,凡二十二人为一朋,而舜皆用之,天下亦大治。《书》曰:‘纣有臣亿万,惟亿万心;周有臣三千,惟一心。’纣之时,亿万人各异心,可谓不为朋矣。然纣以亡国。周武王之臣,三千人为一大朋,而周用以兴”。

领导要是说古代的太久远,那么不远的汉朝和唐朝也是这样啊,不吸取教训不行啊皇上。

“后汉献帝时,尽取天下名士囚禁之,目为党人。及黄巾贼起,汉室大乱,后方悔悟,尽解党人而释之,然已无救矣。唐之晚年,渐起朋党之论,及昭宗时,尽杀朝之名士,或投之黄河,曰:‘此辈清流,可投浊流。’而唐遂亡矣。”

最后,来个大总结,正反论证再来一遍,古代近代的教训不可不吸取啊。

夫前世之主,能使人人异心不为朋,莫如纣;能禁绝善人为朋,莫如汉献帝;能诛戮清流之朋,莫如唐昭宗之世:然皆乱亡其国。更相称美,推让而不自疑,莫如舜之二十二臣,舜亦不疑而皆用之。然而后世不诮舜为二十二人朋党所欺,而称舜为聪明之圣者,以能辨君子与小人也。周武之世,举其国之臣三千人共为一朋,自古为朋之多且大莫如周,然周用此以兴者,善人虽多而不厌也。

嗟呼!夫兴亡治乱之迹,为人君者可以鉴矣!

这篇文章应该是我读过的古文当中最好理解的一篇了,开门见山,观点鲜明,旁征博引,借古喻今,正反论证,不忘总结。之所以会成为封建时代小学必学的范文,不仅仅在于欧阳修敢言的一身正气,也在于这就是一篇绝佳的议论文模板,这种论证手法,一直延续到今天。

当然,这篇文章的情绪性太强,所以皇帝读了表示并不接受,所以在1045年,庆历新政失败之后,随着改革派晏殊、范仲淹等人下野,欧阳修就被贬到安徽滁州游山玩水去了。

但并不要紧,他的黄金时代还没有到来,这个下回再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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