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李远国 李黎鹤


雷法修炼的实质


雷法以内丹为本,符咒致用,融道教传统的符箓、咒术、指诀、禹步、气功、存神及内丹为一体,并吸收了佛教密教的修法密咒,从而呈现出一种崭新的思想面貌。雷法内炼功夫的核心,就是要在凝神入静的状态中,去真切深刻地感受天气变化对身体内部的影响。这种以人身比附天地、天人互感的雷法内功,似乎带有神秘主义的色彩,但它的出现肯定与丹功内炼中所产生的特殊体验与特异功能有关。


雷法(资料图)


事实上,一些修持有成就者确实可以感知自然界的各种变化,预知未来日子的气候冷暖。他们认为天晴、下雨、起风、打雷、寒暑、炎凉,都可以运用内功加以预测。如预测天晴法:“身中之验,极为紧切。当从戊巳运转一番,使元气一周,再暮后而静定,看内炼如何?如是觉而有报,则心火上炎,胆水沥下,遍身烦蒸,喉中微痒,则天道必晴霁矣。”(《冲虚通妙侍宸王先生家语》)


白玉蟾 明代彩绘 中国国家图书馆藏(资料图)


白玉蟾认为,丹道与雷法的基础是一样的,那就是人体的精气神。他说:


“收气存神,惜精爱己,内炼成丹,外用成法。”这里所说的“法”,即指雷法而言。并引《老子》之说,以证雷法、丹道之同一:“天得一以清,地得一以宁,神得一以灵。一者,气也。天地以气而升降,人身以气而呼吸,能知守一之道,静则金丹,动则霹雳。”(《道法会元》卷七十《玄珠歌》注)


由此可见,雷法与丹道本为一源,于己内养则成金丹,于物外用则为雷霆,两者互为体用,融洽无间。


坐炼图 明代彩绘 中国国家图书馆藏(资料图)


在白玉蟾看来,雷法的修炼在实质上与内丹的修炼并无不同,尤其是在初级、中级功夫阶段。如他分坐炼工夫为四段:


第一阶段:“凝神定息,舌柱上腭,心目内注,俯视丹田片时,存祖气氤氲,绵绵不绝,即两肾中间一点明”,这谓之“破地召雷法”。


第二阶段:“当一阳初动,存祖气自下丹田,透过尾闾,微微凸胸偃脊,为开下关。觉自夹脊而上,运动辘轳,微微伸中,为开中关。却缩肩昂头,觉过玉京,入泥丸,为开上关。师云:夹脊双关透顶门,修行只此是为根。此名开天门也。”


继三关、天门开后,继为第三段功夫:“当觉律液满口,闭息合齿,微微吞咽,如石坠下丹田。师云:华池玉池频吞咽。即中理五气,混合百神,十转回灵,万气齐仙,刀圭橐龠,阖辟工夫,皆在此矣。”显然,以上三段功夫均为南宗传统丹法,所引“师云”即为陈楠所言,皆见于《翠虚篇》。


但第四段功夫,因其包含雷法秘诀,故与南宗传统有别:“复存祖气在中黄脾宫,结成一团金光,内有一秘字,觉如婴儿未出胞胎之状,咽液存炼,金光结聚,忘机绝念,然后剔开尾闾,涌身复自夹脊双关直上。师云:紫府元君直上奔。心目注射,胸间迸裂,自眉间明堂而开,仰视太虚,金光秘字分明,充塞宇宙,则火炎中使者见。”(《道法会元》卷七七《坐炼工夫》注)



秘字与讳字


这里两次提到的“秘字”,传统内丹学中并无此说,这是雷法修持中的特异之处。究其根本,则取自唐代密宗的“修种子字”法。至于“使者”,为驱使雷部诸神的真灵,亦为丹道中所无。


三清秘讳 李远国书(图源:李远国)


秘字,又称秘讳、真名。《洞真三天秘讳》:


“凡受三五,先存识三天真名,三师真名,有急灾困病,三声大唤三天名,密唤三师名,灾病皆消也。上清微天真名防,中禹余天真名元,下太赤天真名德丘。右三天真名……凡知三天三师真名,长生不死,其间存之不恒,行善未备,时有灾厄,步纲消之,不得行神龟天罡直禹步步星,咒愿亦验,又常应存斗讳台名也,勿忘勿忘。”


讳字为道教神仙谱系中的神灵符号,是神灵的隐讳名谓。具不完全统计,大约有几千个。在过去道士对于讳字是不记载于纸张上的,多数是言传身教,作为秘法。作为神秘的文字,讳字分为上中下三界神明秘讳、六十甲子太岁秘讳字、十二建月秘讳字和其它道教法术常用秘讳。道教在举行科仪法事的时候,常涉及到请神招将,而每一位神将也都有他对应的密讳,法事进行过程中,高功法师变神施法,击令招将,向东南巽方噀水以令书秘讳,犹如签定与神将的契约,方才算是完成了整个招将过程,反之,无密讳之签押,则神不就不灵。


紫微讳 李远国书(图源:李远国)


紫微讳,读音灵。又由于共计二十八划,象征二十八星宿。此图为上下结构,按笔画顺序书写,先写“雨”字,然后写“渐”字,但“渐”字中的“车”应写繁体,紧接下面写“耳”字。以香或者剑诀书于小孩顶可以为其收惊,治疗许多小儿疾病。旧时民间多刻石于碑,放置户外或乡村出入口,可以安镇风水,辟邪化煞,有种种功用。


神的道法


雷法的修持中,道教吸收了唐代密宗的“修本尊法”与“种字法”。如此前提到的修炼“金光秘字”,即为密宗“种字法”在道教内炼法中的演变。传统的道功中有“存神”之术,即存思冥想身神及天地之神,但并未合和为一。而“变神”一法,乃道教吸收佛教密宗“本尊观法”,从而发展的一种新兴炼神方法。


依唐善无畏译《大毗卢遮那成佛神变加持经》所言,密教以大日如来为普门本尊,其它诸佛菩萨则为一门本尊,并依修法之种类与目的的不同而各有不同的本尊。他们认为,佛与自己互相涉入,成为一体之极致。故在修法上,本尊之加持力与行者之功德力互为一体。又于道场观中,观想本尊之相好,称为“本尊观法”。所谓“入我我入”,即观本尊入我,我入本尊,本尊与我,无二平等。显然,这种密法对道教雷法中的“变神”术影响颇大。


所谓“变神”,即指在内炼或施法时候,道人必须进入一种特异的精神状态,即化去自我的存在,转变化身成为神真,人神合一。


“到此之时,万虑俱寂,元始即我,我即元始,金光灿烂,掣动天地十方。”(《道法会元》卷八四)


也就是说,道者就是元始天尊,就是太上老君,就是他所敬奉的尊神,因此,他的所作所为都是替天行道,代神运化。


变神——超凡入圣 明代彩绘 中国国家图书馆藏(资料图)


变神的要害在于运用意识的力量,存想自己变化成为神灵,人神无别,达到一种非常崇高神圣的境界。换而言之,即由凡人的层次上升为神灵的层次,从而进入一种代天行化的特异精神状态。《道法会元》卷一曰:“或问变神之道如何?师曰:元始祖劫,一气分真,我即元始,元始即我,此即谓之变神。”


在这种状态与经验中,神灵整个地进入了信仰者,居停在他身体、精神之中,或将他融入了神灵自己的神圣性质中,与神的精神混合一体。于是,高道们已经跨越了人神之间的界限,完成了根本的转变,把个人与神圣实体结合起来,从而可以神灵的身份感召万神,济世度人。


变神的关键之处,是修道者必须熟悉尊神的形象,牢记尊神的法相,否则无法变化。于此亦可见道教神仙图像的重要性,他们不仅是人们崇拜的偶像,亦是道士内修的装备。


神霄真王 清代彩绘 北京白云观藏(资料图)


坐功内运法中,法师变神为神霄真王:“入靖趺坐,一念莫起。少时,静中忽动,急变存为神霄真王。存变已定,平心宁息,万缘俱寂,心火炎,肾水涌,各顺其性。如此则一身之气氤氲纯至,万神森伏,一点不动。至此则一身之气既已结定,然后升降駍馺,水火激搏,交射郁勃,轰然有声,凝结一团金光,腾腾直上……书符入符,役使如意。不过以神合神,以炁合炁而已。”(《道法会元》卷八三)


雷声普化天尊 明代彩绘 北京白云观藏(资料图)


日月交会法中,法师变神为雷声普化天尊。当行功打坐,结炼内事,存身为枯木,发心火烧之,巽风吹去灰烬,惟存白气混沌中,一点灵光结婴儿。握固,瞑目,趺坐于中,内想不出,外想不入,恍恍惚惚之余,似念非念中山神咒,其实只是意到便了。化身为雷声普化天尊,运日月合壁,从顶门而入碧潭,凝梵身于金光中,此时北斗亦从顶门而入,列宿心中至肾,罡光覆罩,万神森拱,诵百字咒,运祖气,则此时翻转北斗,顶门便开,一时都从顶门出,直接天河边南斗第六星侧一小星,大如车轮,金光照耀,雷神见此星光,皆拱手奔光中,混合须臾,都变作一团金光,雷神吼响。此时念百字咒,运双雷局,吸天罡煞气,同挥去,霹雳一声,金光迸裂,现出雷神,气候神、社令神拱列,如龙守珠。次祝事随侍,念经咒。毕,渐渐化雷神,俱作金光,以鼻微引,从顶门而入于碧潭之中,北斗覆罩之。(《道法会元》卷九八)


梵炁法主斗母 清代彩绘 北京白云观藏(资料图)


《先天雷晶隐书》中奉高上神霄玉清真王长生大帝、梵炁法主斗母紫光天后摩利支天大圣为主法尊神,称呼斗母摩利支天大圣为“天母”,其圣相为“三头八臂,手擎日月、弓矢、金鎗、金铃、箭牌、宝剑,着天青衣,驾火辈,辇前有七白猪引车,使者立前听令,现大圆光内。”


法师在召合天母时,亦当变神:“法师息心定炁,物我两忘,念头不挂一丝,万神自注于体。混混沌沌,寂无遗响,我身亦无。湛然不动,促炁归玄关之中,凝然无想,心与太虚为一。但见金光发现于前,舌拄上腭,咬定牙关,猛着精神,弩目直视巽户,北辰光辉在前,光射吾目。次见金字于斗口成金光一团,似切升红日之状。却念天母心咒,存自己为天母。”然后持天母心咒,咒毕,以祖炁金光虚书天母讳于金字上,混合结成天母本相。法师急用双雷局,以招役雷霆使者,拱立俟命,任意行持。”(《道法会元》卷八三)


变神法的其他方式


类此的变神法颇多,或称为“变身”、“变相”、“化神”,其基本功法大致相同,唯依所请神灵的不同而有别。如雷霆飙火张使者秘法,法师存想身在罡内立,“想身变为雷祖大帝,天冠,赤面,如天尊状,存众雷神在左右拱立。”(《道法会元》卷九四)


天蓬元帅 清代彩绘 北京白云观藏(资料图)


上清天蓬伏魔大法中的立狱变神诀:


法师存心中一婴儿渐大,涌丹田内,祖气送上顶门出,见一头在额上,左右各有一头,共四头八臂,四头并散发直上,红色通天冠。八臂,左托北斗,右执帝钟;左执铖斧,右持戟;左执降魔印,右执金剑;左提索,右把夔龙角。龙金身四目,两角,口吐赤气,目出火光。(《道法会元》卷一六七)


也就是化身变神为天蓬大元帅。


天蓬元帅 李黎鹤临绘(图源:李黎鹤)


拜神祈祷之际:“上香,变神,咽气二十四口,化身为都雷五,三头六臂,九目,如天蓬相,握都雷诀。大指掐亥戌局。望巽召使者,至,随事役遣。变神咒:五雷使者化千真,吾今与汝合其形。太上金口传授记,教吾身外更生身。”(《道法会元》卷六二)遣水祝将时:“法师依法变神,握诀存想步罡,厉声云:本院神将吏兵等众,谛听吾言。今有某请求神水,救治某病,煎药吞符,当令邪精束首,蛊毒灭形,山魈绝迹,百怪落倾,四百四病,甦息安宁。北帝神咒,法令不轻。愿得速痊,神验如圣。急急如律令。咒毕,以剑指请水人家住方,噀水喝云:速去某家救疾。然后收剑归神。”(《道法会元》卷五八)


张天师 清代彩绘 北京白云观藏(资料图)


收风云雷雨电法,可变神为天师:“凡遇风雨不止,损伤苗稼,即行止法。变神为天师,前有圆镜,后有方镜,象天圆地方。欲止风势,面风来处,左风印,右剑,呼召收风大将严以信。着黑衣,披发面赤,足有乌甲,下有黄蜂乘足,左右黄龙二条。如欲止风,如前变神,执剑印召之。”(《道法会元》卷六十四)


北帝(紫微大帝) 清代彩绘 北京白云观藏(资料图)


策役天罡法,可变神为玉帝、北帝:“法师立身于天罡之下,策役天罡,亦在上策役也。若曰破地召雷,地户即河魁方,雷门即天罡方,雷神从地户升,雷门降,即是从天罡方金火光中下降也。必先变神为玉帝,则念:金咤金咤大力摄,玉帝头上金光中有字现。若变神为北帝,则念:北帝钦灵普轮神圣变神摄,北帝头上金光中有聻(jiàn)字现。”(《道法会元》卷七七 張埜愚《天罡说》)


太乙救苦天尊 清代彩绘 北京白云观藏(资料图)


通幽摄魂,超度亡灵,法师必须变神,化为太一救苦天尊,金光罩体,出入幽冥,打破地狱,化度鬼魂:“次第焚慧光,破狱二符。师八字着脚立定,精思元始上帝,玄座空浮,毫光进发,充满太虚,于一一光中,皆现救苦慈尊,一一慈尊,俱放毫光,与九霄诸天梵炁、日月星宿之光,下映十万,遍及兆身,坛场内外。师以两手结五岳诀,高起于中,兆身泥丸、绛宫、中黄之府阳光,道炁亦进发,与天上大道慈尊毫光,混结交映。想地下境界,与兆身下丹田之下,尽是地狱鄷都泉曲恶道之所。师密运真光道炁,直下自己罗酆泉曲之府,外境之光,亦复如是。须臾,冥官狱吏皆睹光明。师飞化元聿,白星飞睪干,光射鬼户,诸狱皆空,化为莲花境界。其死魂滞魄即乘是光,随追摄神将,尽皆来前伺候摄忍。次焚召亡、召幽之符,歌斗章,逐一宣召。”(《道法会元》卷十七)


当然,变神的基础是必须有深厚的德行与内功。倘若不修道德戒行,不积静定功夫,“欲变神为玉帝、北帝、上真、天师,不藏魂收魄,欲步斗罡,不以神合神,不以气合气,不假上帝之真光,不仗天真之威力,冒取罡之正气难矣。”(《道法会元》卷七七)何况还要役使雷神,通真达灵。


十分明显,这种变神的功夫为汉唐道教中所没有的。传统的道功中有“存神”、“炼神”,即存思冥想身神、天地之神,精思内炼先天之元神,但并非合和为一。一个“变”字,即透露出新兴道派变革、发展,吸收密宗修法的秘密,亦从根本上变革了道教传统的炼神法,从而为道教的内炼学增添了新的活力。


(编辑:玄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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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佚名
来源:腾讯道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