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惜的是,欧阳詹还在壮年时就去世了,《欧阳行周先生列传》中称:“唐自助教置官以来,善尽职者,无逾于詹。未几,卒于京师,年四十余。”这段话说欧阳詹做助教时特别尽心尽力,可惜没过多久就去世了,年纪仅40多岁,但他究竟因何去世,传记中却未曾提到。然而欧阳詹的死却因一段凄美的爱情故事,这个故事在《太平广记》卷二七四中有详细的记载:

欧阳詹字行周,泉州晋江人。弱冠能属文,天纵浩汗。贞元年,登进士第。毕关试,薄游太原。于乐籍中,因有所悦,情甚相得。及归,乃与之盟曰:‘至都,当相迎耳。’即洒泣而别,仍赠之诗曰:‘驱马渐觉远,回头长路尘。高城已不见,况复城中人。去意自未甘,居情谅犹辛。五原东北晋,千里西南秦。一屦不出门,一车无停轮。流萍与系瓠,早晚期相亲。’寻除国子四门助教,住京。籍中者思之不已,经年得疾且甚,乃危妆引髻,刃而匣之,顾谓女弟曰:‘吾其死矣。苟欧阳生使至,可以是为信。’又遗之诗曰:‘自从别后减容光,半是思郎半恨郎。欲识旧时云髻样,为奴开取缕金箱。’绝笔而逝。及詹使至,女弟如言,径持归京,具白其事。詹启函阅之,又见其诗,一恸而卒。

故事中称,欧阳詹考中进士之后,就到太原去游玩,然而他在妓院内看中了一位妓女,二人竟然情投意合,等欧阳詹要返回时,跟此女许愿说,等我回到首都,安排好工作,会找人来接你。为此他还写了一首诗赠给此女。回京之后,他就当上了四门助教。可能是因为工作忙,来不及把此女接来,而那个女子思念过甚,后来又得了病,在死前把自己的头发剪下来,放在一个匣子内,同时又在里面写了一首诗,而后就去世了。等欧阳詹派人来接此女时,此女的妹妹把此匣交给使者,此人将匣子带到长安,欧阳詹开匣一看,读到此诗大感悲伤,竟然为此而去世了。

故居门口今况

这个故事流传甚广,但如前所说,欧阳詹成为了福建开风气之人,再加上他对理学有重大影响,这使得后世大学问家们都不愿意欧阳詹竟然为这样一件事而死,这太影响形象了。比如理学大家真德秀在《跋欧阳四门集》中称:

嘉定已卯,郡士林彬之余言,四门之文之行,昌黎韩文公盖亟称之,至黄璞为《闽中名士传》,乃记太原妓一节,观者疑焉。近岁黄君介、喻君良能皆尝为文以辨,谓宜登载编末,以澡千载之诬。余曰:四门之行,获称于昌黎,而见毁于黄璞,后之君子将惟昌黎是信乎?抑惟璞之惑乎?二君虽无言可也,不载之编末亦可也。

故居的门牌号及花窗

真德秀认为这种以讹传讹的起因是因为黄璞所传的《闽中名士传》,因为此文中记录有太原寻妓一段。真德秀认为这简直是诬陷,他说当地有两个人已经写文章替欧阳詹辩污。宋末的王应麟也认为不可能有这么一段事,他在《困学纪闻》卷十七中说:“欧阳詹之行,获称于昌黎,而见毁于黄璞记太原伎,黄介、喻良能为文以辨。”

但王的说法还是重复了真德秀的所言。陈振孙在《直斋书录解题》卷十六中也认为此事不可信:“詹之为人,有《哀辞》可信矣,黄璞何人斯,乃有太原函髻之谤,好事者喜传之,不信愈而信璞,异哉!‘高城已不见’之句,乐府此类多矣,不得以为实也。然‘高城已不见’之诗,题云《途中寄太原所思》,盖亦有以召其疑也。”

门口的这些牌子有些眼花缭乱

然而《四库全书总目提要》却认为这件事是真的:“唐欧阳詹撰。詹字行周,泉州人。《太原赠妓》一诗,陈振孙《书录解题》力辨函髻之诬。考《闽川名士传》载詹游太原始末甚详,所载孟简一诗,乃同时之所作,亦必无舛误。又考邵博《闻见后录》载妓家至宋犹隶乐籍,珍藏詹之手迹,博尝见之,则不可谓竟无其事。盖唐、宋官妓,士大夫往往狎游,不以为讶,见于诸家诗集者甚多,亦其时风气使然,固不必奖其风流,亦不必讳为瑕垢也。”

纪晓岚在这里认为《闽川名士传》一书考证得很详细,并且里面还收录了孟简的一首诗,更为重要者,《邵氏闻见后录》中记载了邵博在妓女家看到过欧阳詹给此女写的那首诗的原句,而后纪晓岚说唐宋时代本来就有官妓,而当时的士大夫们都喜欢去逛妓院。这件事本属平常,所以欧阳詹去找妓女也没什么值得替他辩解的。

墙上的介绍文字

《四库提要》中提到的孟简一诗,乃是孟简所作的《咏欧阳行周事》,此诗的前半段是:

有客西北逐,驱马次太原。太原有佳人,神艳照行云。

座上转横波,流光注夫君。夫君意荡漾,即日相交欢。

定情非一词,结念誓青山。生死不变易,中诚无间言。

此为太学徒,彼属北府官。中夜欲相从,严城限军门。

白日欲同居,君畏仁人闻。忽如陇头水,坐作东西分。

由此可知,欧阳詹在太原与妓女相恋之事绝非空穴来风。对于欧阳詹死于此事,这首诗中的结尾部分也曾有详细的描写:

不饮亦不食,哀心百千端。襟情一夕空,精爽旦日残。

哀哉浩然气,溃散归化元。短生虽别离,长夜无阻难。

双魂终会合,两剑遂蜿蜒。丈夫早通脱,巧笑安能干。

防身本苦节,一去何由还。后生莫沉迷,沉迷丧其真。

这里的匾额使我分不清究竟拜的是什么神

由此可见,《四库提要》中所言此为真事也确实有依据,但余嘉锡先生却认为《四库提要》所言并不确切,即使以孟简的这首诗为证,也不是很硬的证据。余在《四库提要辨证》卷二十中称:“而《提要》乃谓妓家至宋犹藏詹之手迹,博尝见之,可谓大误。若夫信孟简之诗,以为必无舛误,则其说固自有见,吾无讥焉,韩愈所作《欧阳生哀辞》,称其大节而讳其小过,盖朋友之义,不得不然。诸家必信愈而驳黄璞,是以名之轻重为是非,亦匪持平之论也。”

广化寺入口处

无论怎样说,欧阳詹的这个故事在后世广有流传,而后被编为了传奇小说《函髻记》。这篇小说写得倒很感人,我节选关于那位女子剪发细节这一段:

年余病益不支,揽镜惊曰:‘行云憔悴至此乎,吾负行周矣。’召止云谓曰:‘玉雪之肌骨,花月之神情,转盼皆尘土耳。唯发为难朽,可留之以见行周。’遂临镜细挽作坠马髻,巧梳密掠,光可以鉴。审谛久之曰:‘此毫发无憾耶。’复唤婢曰:‘为我取缕金箱来。’箱至,以新绢铺垫平帖。袖中徐出剪刀,止云泣而止之。行云曰:‘妹勿惜我,他日尚可见我髻也。’乃以左手掩面,右手揣摸发际,啮齿下剪,炫然发落,行云亦晕绝矣。

对于这一段事,福建人,尤其是泉州的文人,大多讳言不提,然福建长乐籍的学者鲲西却写过一篇《唐代福建进士欧阳詹与太原官妓》一文,此文中详细讲述了这个故事的各个细节,而其最后一段为:“临终前,作书致父母和妻子深致忏悔,又作一书致止云:‘吾终不以一己声名之故,而使行云殉我之情谊湮没无称于世,吾友孟几道(孟简)已许我为诗以传行云矣。吾所寄诗可藏之以为证。吾所以报若姊者止此。’据宋邵博《闻见后录》记载,宋朝申家妓寮还保存着欧阳詹的墨迹手卷。后闽人海藏楼郑氏用盟鸥榭署名把故事写成仿唐人传奇体小说《函髻记》行世。”

这段话中讲到了欧阳詹已经知道好友孟简给他写的那首纪事诗,由此可知历史上的这样那样说法,一定不是空穴来风,关于这段事,在宋计有功的《唐诗纪事》中也有记载:“或曰:詹游太原,悦一妓。将别,约至都相迎,故有早晚期相亲之句。妓思之不已,得疾且甚,乃刃其髻藏之,谓女弟曰:欧阳生至,可以为信。又作诗曰:自从别后减容光,半是思郎半恨郎。欲识旧来云髻样,为奴开取缕金箱。绝笔而逝。及詹至,如其言示之。詹启函,一恸而卒。孟简赋诗哭之,序云:穆玄道访余,常叹其事,玄道颇惜之。”计有功的这段记载,也同样提到了孟简的这首诗。

寺内的佛塔

欧阳詹故居位于福建省泉州市鲤城区西街甲第巷95号,靠近昇文小学。沿南俊路向北行,走到西街与东街相交处的钟楼,这条街是泉州的主要街道之一,名称就叫东街和西街,不像其他地方,应当是叫某某西街或东街,至少应当有这个路名。我先向东街行走,却寻找何乔远的藏书楼自誓斋。按资料所载,何宅在东街防疫站附近453号和455号之间,快步前行了四十多分钟,沿途打听,很不容易地找到了此处。进入防疫站内,问几个工作人员,对此一无所知。出门在沿街的门脸房中,看到了453号号牌,此处已经变成了一个小商品商店,我向老板请问自誓斋的遗迹,老板很警惕,跟我说话前先把钱柜锁了起来,然后再站起身回答我的问题,结果当然令我失望。看着这一片新建的门脸房,望不到一点旧迹,这多少有些惆怅。

前往此处的路上,我问过的最后一位路人,是一位开摩的的司机,他看我走近上来拦活儿,我说到防疫站,他说前面很近就到,不用乘他的车了。

等我寻找无果回来时,那位摩的司机仍站在路口,看见我就问,是否找到了,我告诉他未曾,拿出我的寻访名单给他看,让他拉我到西街的甲第巷,他说路有点远,应当收10块钱,但收你8块算了,我理解他这两块钱的优惠,是对我未能找到而失望的补偿。他把摩的开得飞快,完全不顾红绿灯及是否逆行,吓得我双脚一直蹭着地面,随时准备跳下来。在昇文小学附近向东20米的样子,看到了甲第巷的路牌。

沿胡同向北行走,一路看着门牌号,约走出去50多米,在路边看到了“欧阳詹故居遗址”的文保牌。甲第巷是很长的一条小街,仅有欧阳詹的旧居,在街上搭了金属瓦棱板的顶棚,旧居的外墙贴着虎皮纹式的瓷砖,门口悬挂着数个标牌,其中我不能懂的一块是“信仰研究会保生信仰分会”。从外观看整个旧居建得像一个祠堂,里面开着灯却未见人影,门楣上嵌着的牌匾有“洞真胜境”、“慈航济世”,似乎是道观。

广化寺山门

在室内的一侧墙上,刻着介绍的碑铭,第一段是欧阳詹故居遗址的介绍文字,上面写着:欧阳詹,字行周,晋江人,与韩愈同登唐贞元八年进士,故居巷名甲第,即因此而得;第二段是欧阳詹的生平介绍;而第三段长长的文字介绍的则是“保生大帝(吴真人)的历史与圣灵传略”。看来欧阳詹的故居,后来变成了吴真人的祠堂,可惜祠堂内无人可请教。

欧阳詹临终遗嘱他去世后要把自己的棺椁运回福建老家,并且要葬在他年轻时读书的地方,此处是莆田兴教里福平山下广化寺旁。当年他是在这里与好友林藻、林蕴兄弟共同苦读,而后家人果然按他的遗嘱,将他葬在了这里。

河对岸还有一座塔

欧阳詹墓位于福建省莆田市城厢区广化路凤凰山麓广化寺旁。来到广化寺时,天色已晚,寺门口的铁栅栏门紧闭着,司机说有条侧路可以走入寺内,继续前行从侧边来到了寺的中间位置,在寺内向几位僧人请教欧阳詹墓所在,然却无一人知之。在寺内四处寻找,看到有几座石制舍利塔,细想之下,欧阳詹并非僧人,不大可能建成舍利塔的模样。在寺旁的河对岸,看到了一座宝塔,从粗细和高矮上看,似乎仅建了一半,很想走近前看看是否与欧阳詹有关,然而河两边都找不到通往对岸的桥,只好放弃。

本想将广化寺情形拍照一番,此时园中的灯均已亮起,光线太暗,于是返回宾馆。我让司机先把我拉到宾馆侧边的一家餐馆,他介绍说这个餐馆人气很火,确实如他所说,我走入店内领位的听说仅有我一位食客,马上告诉我没有座位了,店大欺客,店火了也同样欺客。出门四处张望,眼光所及仅看到一家沙县小吃,在里面点了两屉小笼包,炒一盘青菜,再加一碗雪菜肉丝面,又点了一罐莲子猪肚汤,一顿饭补充了我一天的营养,而收费仅21元,便宜得出奇,真不知道这种全国遍地开花的沙县小吃怎么挣钱。想起明早与司机约定7点出门,吃早餐肯定来不及,于是在沙县小吃旁边的一间小超市里买了方便面、火腿肠、鸡腿和红薯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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