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继续聊《封神》。聊一聊殷郊殷洪这兄弟俩。

首先说殷洪,他是个小人物,是因为他被哥哥殷郊的光芒完全笼罩了。无论是法力、法宝,还是封的神,如果不提殷郊,人们会很快忘记殷洪的存在。

殷洪本来是赤精子的徒弟,赤精子让他下山去助西岐去攻打纣王,结果下山之后就碰上了申公豹。申公豹策反殷洪的说辞是:

1、岂有子助他人,反伐父亲之理?

2、如果不以江山社稷为重,听信了他人之言,日后如何见列祖列宗于地下?

这两个理由就把殷洪策反了。

我们经常提到一本书《武王伐纣平话》,这是元代的作品,是最早的封神故事。那本书里纣王的儿子只有殷郊,没有殷洪。殷郊因被纣王追杀,之后立志要杀他爸爸,而且他在浪子神庙得了一杆大斧,最后姜子牙东征的时候,他做先锋,一斧把纣王的脑袋砍了下来!

但是在《封神演义》里,就硬生生地改成了殷郊被申公豹策反,而且还多出了一个弟弟殷洪,殷洪也被策反。

这说明《封神演义》的作者在写这本书的时候做了一个权衡。权衡什么呢?那就是现实中的伦理道德和他手里的素材——殷郊砍自己爸爸脑袋这个素材之间孰轻孰重。

因为元朝是一个由少数民族统治的王朝,这时期,既有汉文化,又有蒙古文化,还有西域文化,非常复杂,在这样的朝代里,说一个人砍他爸爸脑袋,看上去没那么“逆天”。因为少数民族、尤其是游牧民族弑父的故事非常多。

但是到了明代,“忠孝节义”的思想逐渐被老百姓接受,这个情节就显得非常大逆不道,作者就一定要改,于是殷郊和殷洪两兄弟被改成两个悲情人物:决不能让砍亲爸爸脑袋的情节在剧中出现,这政治上太不正确了!

那么作者为什么编出一个殷洪来呢?其实编殷洪,还是为了写殷郊:殷郊是主,殷洪是次。

首先,作者为了凑满这一百回,他得往书里添情节。过去说评书的往故事里添东西,叫嵌瓤子。《说岳全传》里,牛皋下山催粮,结果先后碰上郑怀、张奎、高宠,这些情节就都是所谓的“瓤子”。高宠武功太厉害了,干脆让他挑个滑车,把他处理掉。郑怀、张奎也被写得很厉害,可最后也没有获得怎样的成就,所以说他们就是作者写出来凑数的。为了把情节撑满,给殷郊添一个兄弟,这也不影响什么,反倒还能把故事抻长了。

不但抻长了,“庞刘苟毕”“邓辛张陶”这些神将就都可以被分散到更多情节之中,闻太师路上收了“邓辛张陶”,殷洪收了“庞刘苟毕”,殷洪收这四位,减轻了闻太师的压力。因为封神榜上是要封好多神的。作者苦心孤诣地把故事抻长,甚至还有好多神并没有真的出场过,作者干脆就给他标一个“万仙阵亡”,就散伙了。如果为“封神榜”上每一个神都得写一个故事出来,我估计《封神演义》没有三百回写不下来。这是殷洪,殷郊的兄弟殷洪出现的第一个原因。

第二个原因也很重要。书里安排得很好,安排殷洪先下山,殷郊后下山。殷洪先下山,先跟西岐打一仗,先测测实力,摸摸底,然后就被申公豹策反了。申公豹去策反殷洪比起策反殷郊,难度跨越了两个档次。申公豹去策反殷洪的时候就几句话:你如果不为江山社稷着想,逆反你爹,你死后,怎么见列祖列宗于地下?毕竟年纪小,天真。而申公豹去策反殷郊的时候,难度就大大地增加了。

申公豹遇到殷郊之后,他说:“你是东宫太子,怎么能帮别人打你爸爸?”这套说辞就已经比策反殷洪的时候分量要重——因为殷洪只是小兄弟,不可能继承王位的。但即使是面对这种诱惑,殷郊还是不为所动。申公豹于是准备了第二轮攻势,“也罢,再犯他一场”,就是再策反他一场,于是就说“你言姜尚有德”,但是你知不知道你兄弟殷洪已经死于姜尚之手?殷郊听到这儿的时候大惊失色,心就乱了。原文是:

  • 殷郊闻言大惊曰:“老师,此事可真?”道人曰:“天下尽知,难道吾有诳语。实对你说,如今张山现在西岐住札人马,你只问他。如果殷洪无此事,你再进西岐不迟;如有此事,你当为弟报仇。我今与你再请一高人,来助你一臂之力。”申公豹跨虎而去。殷郊甚是疑惑,只得把人马催动,径往西岐。殷郊一路上沉吟思想:“吾弟与天下无仇,如何将他如此处治,必无此事。若是姜子牙将吾弟果然如此,我与姜尚誓不两立,必定为弟报仇,再图别议。”

然后,他在主帅张山那里证实了二弟的死讯,“被太极图化为飞灰”,他的表现是:

  • 殷郊听罢,大叫一声,昏倒在地。众人扶起。放声大哭曰:“兄弟果死于恶人之手!”跃身而起,将令箭一枝折为两段,曰:“若不杀姜尚,誓与此箭相同!”

这折箭为誓,就是要死心塌地攻打西岐,要为了他的亲兄弟报仇了。压倒他意志的最后一根稻草,是殷洪的被害。

实际上,影响殷郊的心态的,是四个层面的因素,第一个层面是出于刻骨的深仇——杀母之仇;第二个层面是他跟父亲之间的父子天伦之情;第三个层面是他跟师父广成子之间的师徒之命。第四个层面是他跟兄弟之间的手足之情。

这四个层面正好是两两相对的——杀母之仇和师父之命促使他帮西岐反商朝;而相对的是父子天伦和手足之情。正好相当于两架天平。两边一衡量比较,孰轻孰重,就比较出来了。

首先,父子之情跟杀母之仇,分量基本相等,可以抵消,没什么问题。那么剩下的师徒之情和手足之情能不能抵消呢?事实上,不能!

他选了哪一个?他选的是手足之情。

他人生的前十二三年是跟他的小兄弟一块儿玩大的,后十二三年是跟广成子一起学艺的,这两个哪个深哪个浅?最终,是手足之情强过了师徒之情。所以他在抉择之中,选择了帮商朝打西岐。

有人说殷郊是为了继承大位,以后要当国王。我觉得这实际上是对殷郊的一个误解。殷郊的选择是一种出于人性的选择,刚才说前面两个有关父母层面的因素一抵消,后边师徒之情肯定是比不过手足之情的。况且他和他的小兄弟殷洪是患难的兄弟,当初被追杀,到处风餐露宿,一起上断头台,他作为大哥对小兄弟肯定是百般照顾和疼爱。

所以我对殷郊这个人物实际上是非常喜欢的,因为他很真实。换了我,我也很难说帮谁,所以说作者在这儿改得非常好。就像殷洪被申公豹策反的理由,就显得殷洪很幼稚,而且申公豹还跟殷洪说你要是造反的话,我帮你去请高人——哪那么多高人,怎能信申公豹的话?相比来说,殷郊的所作所为就显得真实多了。所以说,把他的小兄弟殷洪写出来,就是为了给殷郊多一层策反的理由,多一层陪衬,让他心灵的抉择更加艰难。

有些小说,例如《说岳全传》,刻意塑造岳飞的忠、岳云的孝、张保王横的节义,反倒给人一种虚伪的感觉。别看《封神演义》是神魔小说,它写的殷洪、殷郊,尤其是殷郊,就非常真实,能够让人看出那种内心的抉择。也许这种抉择,注定是一种悲剧,但让殷郊再来一次的话,我相信他还是会选择攻打西岐的!

因为,兄弟只有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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