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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绚隆:男,1969年生。文学博士。现为人民文学出版社副总编。著有《陈维崧年谱》等。


《侯岐曾日记》详细记录了清政府为惩处侯峒曾抗命守城,下令籍没侯氏家产,同时逼取租赋钱粮的过程。各级官吏因此借端诈索,几至敲骨吸髓,压得侯氏一家喘不过气来。顺治四年五月,侯岐曾因藏匿陈子龙被杀,更使这个本已残破的家族,遭受了灭顶之灾。


侯岐曾


侯岐曾被捕的当日,其长子玄汸(字记原)携堂弟玄瀞(字智含)出逃,幼子玄泓(字研德)被捕。汪琬为玄泓作的《贞宪先生墓志铭》描述了当时的情形:“是时侯氏祸患踵至,死丧狼籍,而官吏且络绎交驰于门。亲知相率惊窜,其他株连钩引者尤众,计莫知所出。”按常理推测,官府的追罚力度,此后应该加大。但令人意外的是,这个案子却被无限期地拖延了下去。


据侯玄汸《月蝉笔露》载:“东第报籍之时估值三千,虽未达部,已做官房,兵丁往来,残破尤甚。累控减价,十年后始定五百有奇。……后抚军援催征不得赦例,檄取部费,县官酷比,输三百有奇,敲骨追髓,三年始毕。故予云又得小籍没也。”所谓“东第”,即其伯父峒曾之所居。按时间推算,此籍费由三千改为五百,应在顺治十四年(1657)以后,完结部费,则当在十七年(1660)前后。籍没田地的过程中,甚至还出现了这样的插曲:“征第宅已,请征坟墓。……(侯氏墓田)隶上海二十三保。吏承牒报籍矣,老仆管科遇于途,醉之,去其籍。”所以侯氏墓田终得保留。之所以出现这种情况,一个合理的推断是,清政权此时已彻底稳定,对各类抵抗力量的担心已经开始减轻,故对这些遭受重创的家族亦不再过分追究。


来自官府的压力虽然暂时有所减轻,但乱后社会的变化却超乎我们的想象。一方面,一些新的地方势力借着改朝换代之机迅速崛起,他们不但秉持的价值观与侯氏世守的理学完全不同,而且在经济方面对其伺机掠夺,在影响力上也不断进行挤压。另一方面,普通民众在遭受了残酷的屠戮以后,也希望尽快恢复正常秩序,对侯氏曾经的遭际未必都持同情的态度。因而侯氏一家在付出巨大的牺牲以后,处境反倒有些孤立。汪琬在《贞宪先生墓志铭》中回顾说,玄泓被捕后,“慨然力辨,不少动,久然后得释。而群无藉睥睨侯氏者,犹乘间思挤之。先生惧终不免,乃携家走他县,匿村落中,无恒居,凡三年,而姑迁郡城。又三年,而归故里”。其携家逃亡的路线,在长子侯开国的《凤阿山房图咏记》中,有更为详细的记录:“迨丁亥之岁,浮家数百里间,于娄之王园,浙之横山、河渚,松之朱泾、张堰、曹洪,三四年中凡数迁而归于旧庄。后三年迁郡城通和坊,又四年始返邑中。”(《凤阿集》)这里提到的地名,娄为太仓的别称;横山在浙江龙游,河渚即杭州西溪;朱泾、张堰、曹洪都在上海,当时属松江府;通和坊在苏州。据此可以体会玄泓为避祸而频繁迁居的不易。


顺治十三(1656)年,玄泓移家苏州,王摅有诗赠之云:“十年多难叹飘蓬,吴市移家隐桂丛。不用车中藏季布,将从庑下赁梁鸿。一门忠孝青磷聚,百战城池白骨空。犹有先人敝庐在,练祁南望哭秋风。”(《侯掌亭移居吴门赋赠》)练祁河即练川,代指嘉定。次年,玄泓归嘉定故里(侯开国《书说舟弟仍贻堂私记后》),与长兄玄汸一起开始重建家园。杜登春《吾友诗》之十一《疁城侯研德名泓》云:“侯生婴家难,全身狎豺虎。浮沉又十年,始觐伯与父。”就是对其这段经历的真实写照。


同样在逃亡路上奔走的还有侯玄汸。他在家难初平后,“乃改服,漂泊玉峰、琴水间,屡迁其处。至辛卯,闻智含灵隐之讣,始返邑。馀喘未平,复跳身南游两浙。癸巳冬,乃携家卜居城中。”(《月蝉笔露》)玉峰、琴水乃昆山和常熟的别称。辛卯为顺治八年(1651),癸巳为顺治十年。据此可知其大概行踪和归里时间。


在入清后的岁月里,兄弟两人一开始虽都移家避难,归里后隐居不出,但因个性不同,表现亦略异。昆山葛芝在《侯研德文集序》中回顾说,侯氏兄弟重返故里后,“记原高卧海滨,优游卒岁。研德为同人所推挽,捧珠盘、玉敦以从事。南皮之集,北海之宴,必研德在焉,以为无车公不乐也。故二十年来,研德名益著。”(《卧龙山人集》卷八)车公本是晋代囊萤夜读故事的主人公车胤,以寒素起家,博学多闻,美丰仪,性机敏,善赏会,当时每有集会,若车胤不在,众人皆会说“无车公不乐”。此以之喻玄泓。


玄泓慷慨好义,尤喜排难解纷。陈瑚《挽侯研德二首》诗序中说他“美丰仪,善谈论,赋诗属文,落笔敏妙。生平尝以留侯、邺侯自况”(《确庵文稿》卷七下)。留侯为汉代张良,邺侯乃唐代李泌,两人皆足智多谋,功成不居,喜修炼之术。玄泓好神仙,耽养生,也屡见于同时人的记载。陈瑚《简侯记原研德》诗注云:“研德学仙。”计东《追哭侯研德宋畴三》诗“天道劳疑信,神仙竟有无”句注曰:“研德好神仙之事。”(《改亭诗文集·诗集》卷三)尤侗《哭侯研德》诗注也说:“研德素学养生之术。”葛芝对此的解释是,玄泓虽然声名日著,但仍“悒悒如不胜,曰:‘吾家祖、父笃忠贞,食旧德,如东京杨氏、江左袁氏,盖章章也。后之人则亦耕于宽衍寂寞之滨以老耳,安能与时争上下哉!’故颓然自废,沉湛于性命之学,而以馀力放于诗文”。不过,这并不影响他在江南士人群体中的活跃。杜登春《社事始末》载,顺治九年(1652),慎交社二十八人会于苏州,往来联络的即是侯玄泓。“研德忽以他故别去,竟往云间按册联合,尽吾党之人,大会于须友堂”。


次年,为防止文社的矛盾引发不可预测的后果,吴伟业受钱谦益嘱托,出面调停慎交社与同声社的关系。从中传达联络者,也是侯玄泓。彭珑在给宋德宜的信中说:“吴门气类,欣逢宗主归而振之,必然改观。况研德兄亲许时过葑上,为慎交招携怀远,务以文德相化,彼纷纷者当从此息争矣。”(葛嗣浵《爱日吟庐书画别录》卷二)作为覆巢遗卵,在携家避难的途中,仍不忘屡屡出面调和同人之间的纠纷,可见玄泓性格之一斑。当然,他的活跃不只表现在这点上。许多私人的集会,时常都有他的影子。如:顺治十一年十月二十八日常熟张氏假我堂的集会(钱谦益《冬夜假我堂文宴诗序》,《有学集》卷五);顺治十四年重阳节苏州辟疆园的澄怀社集(施男《丁酉九日》诗序,《邛竹杖》卷五);顺治十八年徐芳至嘉定的聚会(徐芳《与钱牧斋宗伯辛丑》,《悬榻编》卷五)。类似的例子远不止这些。特别值得一提的是,在家庭事务上,玄泓的担当精神也是颇可称道的。玄瀞出家以后,已经行聘的盛韫贞誓不他适,玄泓乃将其迎归,令随夏淑吉一起礼佛。玄瀞病故后,也是玄泓去收的遗骨(杨锺羲《雪桥诗话馀集》卷一)。


钱谦益


玄泓卒于康熙三年(1664),继室莫氏方二十七岁,留一遗腹子名莱,莫氏抚之成立(咸丰《紫隄村志》卷七“列女”)。尤侗《哭侯研德》诗有“四海量交谁急难,半生通隐独忧贫”、“兄弟凋零妻子少,那能回首不沾巾”的句子,皆有所指。汪琬《贞宪先生墓志铭》说黄淳耀之后,“诸儒称能得师传者,必推先生云”。其故友宋实颖亲临哭吊,并为议谥云:“按谥法:清白守节曰贞,博闻多能曰宪。今先生当家破国亡之馀,顾能履艰出险,以无坠其先绪,可不谓贞乎?修身立言,以无忘其师学,可不谓宪乎?”遂以贞宪谥之。


相比之下,侯玄汸则性耽寂寞,基本隐居不出,惟以设帐授徒自给。陈瑚《简侯记原研德》“清火光摇座右铭”句后注云:“记原教授。”钱谦益《简侯研德并示记原》末两句也是针对玄汸说的:“知君耻读王裒传,但使生徒废《蓼莪》。”诗用《晋书·王裒传》的典故。王裒之父被司马昭杀害,他成年后坚持隐居教授,不受朝廷征辟。每读《诗经》之《蓼莪》篇,辄三复流涕,生徒为免其伤心,尽废《蓼莪》之诗不读。陆世仪有《侯记原乙未学规序》(《桴亭先生文集》卷三)一文,可知其授徒很重规矩。乙未为顺治十二(1655)年,但其设帐当不自此时始。其后可确知的一次远行,是康熙十五年(1676),他曾带侯开国、侯莱至宜兴拜访陈维崧,并示以同人题赠之《明月诗筒》,陈维崧有诗和宋琬韵(《湖海楼诗集》卷五)。关于《明月诗筒》,黄裳先生有专文论及(见《榆下杂说》),此不赘述。


玄汸以理学自守,修身重躬行。《月蝉笔露》记录了其学道所得,内容丰富。晚年学使欲以“高士”旌其门,峻拒不受。康熙十六年以疾卒,学者称为潜确先生。两子乘、来宜先后出嗣玄演,以承大宗之祀,不幸俱夭。遂以玄泓幼子莱为己嗣。


玄瀞出家后,法名圆鉴。吴伟业《梅村诗话》云:“圆鉴,灵隐僧,故练川大家子也。父兄死国事。……已而被收,亡命为僧。……竟以疾殁于灵隐。”杜登春《吾友诗》之三所忆即玄瀞,题云“上谷僧圆鉴名瀞”。玄瀞与玄汸分手后,先逃至扬州天宁寺,后辗转至杭州灵隐寺。据《紫堤村小志》“卷之前”记载,“顺治辛卯,瀞在寺受任担水,积劳成瘵而卒,年止二十有八”。其族祖侯鼎旸《哭智含侄孙归骨》诗也证实了这一说法:“吴越飘零独负担,五年踪迹寄优昙。徒闻天马题江北(原注:闻维扬壁间有《天马歌》,记原知为智含手笔),未报金鸡宥仗南。忠孝素心馀白骨,父兄衰祚只黄龛(原注:顺治辛卯,以智含焚骨作龛盛之,厝银台公殡侧)。追思旧事惭婴杵,月满山亭忆夜谈。”诗中“未报金鸡宥仗南”一句,言其至死未获赦免。金鸡乃古代颁布赦诏时用的仪仗,《新唐书·百官志三》云:“赦日,树金鸡于仗南。”诗用此典。玄瀞虽未生入里门,但玄汸、玄泓踪迹其所在,曾密往探视。厉鹗《增修云林寺志》卷六收有侯汸(为避康熙讳而去“玄”字)《宿灵隐赠晦公》,当为其探望玄瀞时作。《明诗纪事》辛签卷三十四收有玄泓《寄智含弟》一首云:“目断秦庭马角生,家山云水各吞声。三年一见无馀话,千里孤邛又独行。未卜相逢空有约,莫轻此别遂无情。江潮海日题诗在,莫遣红尘识姓名。”该诗又见《紫隄村志》,题为《龙江别智含弟》。从末句的叮嘱语判断,此当为玄瀞出逃后,玄泓探视时临别所赠,不可能为盘龙江上的留别之作。杨锺羲《雪桥诗话馀集》卷一说玄瀞批剃后“名昭宗,卒于灵隐。……私谥孝隐”,亦可补其生平细节。玄瀞亡命僧寺,心情十分悲苦,他的早卒虽说是积劳所致,其实与精神抑郁当有更大关系。这从他的《题灵隐寺房壁》其一可以得到印证:“折柱扬灰又一时,海东年少泪如丝。修罗劫尽兵长斗,望帝春深语更悲。汉月只临三楚塞,燕花空备五陵碑。天如可问宁忧醉,感激从今废楚辞。”(《淞南诗钞》)辛卯为顺治八年,玄瀞卒时距出亡前后恰为五年。故其族祖侯艮旸《哭智含归骨》亦云:“五年云水一僧枯,谁向天涯问赵孤。”玄瀞病亡,侯峒曾即绝后。


侯峒曾像


侯岐曾的孙辈以侯檠(字武功)居长,后面按年龄排序依次为开国(《日记》中称朅来、定陀)、棠(《日记》中称匡来、小匡)、乘、来宜、莱。其中侯檠为玄洵遗腹子,丁亥家难爆发时,陆悬圃携其出逃,匿于外舅张埰家。杜登春在《社事始末》中说,顺治九年,他“卧病娄东三月馀,濒于死者再。……病中赖以资参药者,西铭先生之嫡婿侯子武功檠。朝夕陪医,周旋真挚。……(武功)幼继于先大姊记原夫人,称余为母舅,又同赘于清河,年虽不齐,而情谊不啻骨肉也”(按,据《侯岐曾日记》,夏淑吉将侯檠托付给玄汸夫妇,是在顺治三年她决心出家时,此时距玄汸原配杜氏去世已近十一年,其继室宁若生主中馈已有年。故杜登春记述有误)。侯檠少承家学,复得师传,有才名。


陈维崧


同年十月陈维崧到松江,曾与之相识,并有诗赠之,其中有“才逢公子肠先断,但说贤门泪先流”、“合浦卖珠人变姓,兰田种玉客无家”的句子。后两句分别有注说:“武功时变姓张。”“武功西铭先生东床,常居娄东。”(《舟次赠侯武功并示研德》,《湖海楼诗稿》卷八)这是我们能看到关于他比较具体的材料。不幸的是,次年三月,侯檠突然病故。陈维崧《哭侯武功八首》之一有“一门增旅榇,三党失孤儿”之语(《湖海楼诗稿》卷六)。该诗第二首还有注说:“武功尚未乘龙。”知其死时犹未成婚。侯檠著有《侯伯子诗文集》,似已不传。朱彝尊《明诗综》卷八十一收其《酬别徐继白》诗云:“沧江倚棹且高歌,游子衔杯意若何。乱后飘零亲戚少,天涯踪迹别离多。已悲杨柳愁中折,况遇宾鸿客里过。握手相期须努力,风尘十载莫蹉跎。”另沈葵心《淞南诗钞合编》收其《奉和掌亭叔父旧庄杂感八首》,均有身世之感。


玄汸两子分别为乘、来宜。侯乘生于顺治四年端午日,六天后家难发作,在襁褓中即遭遇颠沛流离。因家难发作时他曾落水不沉,周岁时叔父玄泓为取字渡来(《月蝉笔露》)。少长,即出嗣已故堂叔玄演,不幸于康熙三年八月以病卒。复以其弟来宜为继,亦早夭。长房遂绝嗣。开国、棠、莱皆玄泓子,其中开国声名最著。侯棠字悦舟,号南荫。《紫隄村志》卷六说他“性端恪”,以坐馆为生。善书画,“晚年游历四方,恒藉画为斧资”。不事干谒,有风骨。其《夜坐书怀》诗云:“树深庭院月来迟,月色当空独坐时。愧乏盛名惊海内,喜全清操慰心期。百般礼数因贫废,千种人情阅世知。小阁灯残风细细,酒醒聊复一题诗。”可知其于贫寒中犹能自持。侯莱字天存,想因遗腹子而得名。其母莫氏抚之成立,补诸生。后出嗣伯父玄汸。


侯氏孙辈中能不坠先绪的是侯开国。开国初名荣,字大年,号凤阿。《侯岐曾日记》在顺治三年五月初十,提到其当初不愿就学的情形:“泓欲强朅来明发过新塾,往复良苦。”侯开国在《征君陆菊隐先生行状》中也回忆说:“先祖营别业于厂头,延先生至,俾从兄檠及开国俱受业焉。”(《凤阿集》,下引侯开国文同)他成长的岁月,正是侯氏家道急剧衰落以后。在《文学金戒庵府君行状》中,侯开国回忆了岳父金献士(字治文,号戒庵)主动给他提亲的经过,并说:“余家固贫,六礼不能备,府君命之入赘。”其入赘的时间正是父亲去世那年(《书说舟弟仍贻堂私记后》)。


成年以后,侯开国曾为了衣食奔走四方,谋生的手段主要是坐馆。其在《吴船燕轺小识自序》中回顾说:“余自庚戌迄于庚午,二十有一年之间,往返京师者数次。凡从骑者六,从舟者四。跋涉驰驱,亦云瘁矣。”庚戌为康熙九年(1670),庚午为康熙二十九年(1690)。在给汪琬的信中,他讲述了自己在京时的情景:“某自来京师,羁栖馆谷,寂寞尤甚。而朱门谢客,觞咏不闻。……某赋性迂拙,内怀耿介,不能屈曲随人效昼夜乞怜之态。故京师往来者不过先君之故交三四公,馀则未敢轻怀一刺以相干也。只以故园荒芜,拾橡不充,跼蹐依人,进退狼狈,殊失二十年素志。”(《寄编修汪先生》)可见遗民生活的不易。康熙三十一年,他又假馆常熟席氏,并助其续修了族谱。

叶燮


康熙二十一年,听说当局要委托叶燮主修《江苏通志》,他曾接连致书叶燮与倪灿,并直接提供材料,恳请他们为其一门五世的亡人立传。在《致叶己畦进士》中说:“忆自庚戌春得聆教益,迄今星纪一周矣。……谋频年踪迹多在京师,迩因抱病南还,闭户削迹。侧闻制府以《通志》大典敦请总裁,江南北人士翘首告成,乐观盛事。……至寒门自先大参、先太常、先通政三世以来,并以政事忠节文章为当世所称,此久在执事明鉴中,无容多赘。附呈家乘一册,仰希主持公道,为之表章,而先祖、先君、先伯叔亦得附见于下,尤为感荷。此虽一家之私情,实符天下之公。是知执事暨同事诸老先生表章阐幽,自有同心,而某等仰荷私恩,亦当世世以之矣。”庚戌为康熙九年(1670),星纪一周为十二年,故此书当作于康熙二十一年(1682)。《寄倪闇公检讨》亦云:“某京华浪迹,久赋倦游。顷以剧病归里,闭门削迹,日与药炉为伴。侧闻制台以《通志》大典,遴选巨儒,开局纂辑。……至寒门五世以文章政事忠节为世所称,阁下知之甚详,必能与同事诸老先生主持公道,阐扬潜德。第邑志甚简,特以史传一册、家乘一本尘览。希为照存,临启祷切。”因此,吴庄在《侯大年五十寿序》中称赞说:“祖若父辈或殉干戈,或泣风雨,仅一掌亭先生,为硕果之不食。而兰摧玉碎之馀,不敢有所建竖。祖功宗德,稗官不能载,野史不敢书,其足铭彝鼎而垂旂常者,湮没可胜道哉。而大年绩学力行,为时闻人,四海之内无不知上谷之后有文子孙也。携策游京师,辇上诸公无不倾动。朝廷方命词臣纂修《明史》,而上谷功业文章与节义并寿,夫承平之世,史氏之笔可以直书。若兴朝而修胜国之史,或世远人亡,或伤时触忌,藉非后嗣有人,谁复念青磷白骨中有丹心可照千古者哉?而大年以一人寿其五世,岂非寿其所难寿者与?”(《偶存篇》)


不仅如此,他还编辑了家族五世的文集、恢复了祖居仍贻堂。张云章《凤阿先生传》云:“先生承五世文献之传,于巢倾卵覆之馀,故业荡无存者。掌亭先生仅隐约终身,其贫殆甚于后门寒士。先生绩学砺行,德袭训集,能使其家声不坠,而益振累世之遗文,掇拾其散亡磨灭者,缉为成书,积为巨编,灿然如入群玉之府。呜呼,是亦难矣。”文集编成后,因无力付梓,只能抄录两份以便保存。在《黄氏谷帘学吟后序》(《谷帘学吟》乃黄淳耀弟渊耀集)中,他说:“至若余家五世文集百馀卷子,陆子菊隐著书数种,简牍浩繁,尚无力付之剞氏,仅仅录副以藏。每一念及,深恫于怀。”


仍贻堂为侯岐曾故业。侯峒曾、岐曾兄弟生前虽未析产,但峒曾居东第曰寿宁,岐曾居西第曰仍贻。据侯玄汸回忆,顺治十年七月,“予从浙东归,研德语予:‘今有四方之交,必葺仍贻便接待,请与兄分之。’予遂以仍贻前三层属研德,予存其后三层。”此后,玄汸经过多方努力,终将被异姓占据的东第收回,于康熙九年春改为宗祠,“置上谷累世考妣神牌位其中。以银台所遗太常以上三世旧主、银台以下新主亦三世,凡二十主,分列左右,春秋奉祀。”而玄泓则力图恢复仍贻堂,惜未成而病故。但开国一直未忘先志,经多方努力,至康熙三十二年(1692)终于重建了仍贻堂。在《书说舟弟仍贻堂私记后》中,他回忆说:“於戏!自丁酉冬先君从郡城归故里,重构后楼,葺前堂。仅一年以前,堂属顾氏。又六年而先君即世,余亦馆甥彭城。凡二十有七年而始返故居。又二年而始复此堂。”吴庄在《仍贻堂记》中称赞他说:“鼎革之际,曩所谓仍贻堂者,几烟销瓦解于兵燹之馀。幸而掌亭先生一为修葺,而仍属他姓。忠孝之报,殆不可问矣。掌亭殁而长公大年经营久久,而后复之。今夫缓急时有以一物寄质库,阅三年而未能取赎,则永非我有矣。况前人之堂构,数十年来,他族实偪处此。一旦还返旧物,顾不幸哉!然则大年之殚精竭虑而为此,盖欲仍前人仍贻遗意,而仍复仍之也欤?则又大年之不忘本也。”(《偶存篇》)至于《紫隄村志》说他“事继母莫氏孝,抚异母弟有恩”,自属忠孝传家的题中应有之事。侯开国著有《凤阿集》,今有抄本存世。另外还与周象明辑有《苏松田赋备考》,陆陇其《三鱼堂文集》亦有其所撰序。《嘉定县志》说其“文冲和峻洁,诗雄深朴老”,有“疁城八子”之目。但从《凤阿集》中的文章看,才气与乃祖已相去甚远。


开国有子三人,分别名铨、永、焘。铨字秉衡,号雁湄,又号梅圃,受业于陆陇其,曾参与厘定《三鱼堂文集》。后因娶其父昔日馆主席氏女为继室,随妇迁居常熟。永字声虞,少砺志于古,“郡邑名家争延为弟子师”,不幸于康熙三十九年(1700)年以疾卒。张云章《侯声虞像赞》不无遗憾地说:“声虞遇余以父之执,其礼过恭,余颇恧焉而厚期之,以为他日之能深造于道者必声虞也。侯氏自给谏、通政以来,文章节义著于世。凤阿绩学不仕,名德彰闻,人咸谓将大发于诸子,而声虞独不幸早世。”焘字寿臣,“潜心理学,品行端洁,乾隆二年,预修《嘉邑志》”(《紫隄村志》卷六)。三人中铨、永为廪生,焘为庠生。知其皆放弃了祖、父所坚守的遗民立场,这既是时代变化的必然,也与自身的生存状态有关,说穿了都是因贫求仕。其祖玄泓所预言的“后之人则亦耕于宽衍寂寞之滨以老耳”的说法,并没有成为现实。侯铨乡试落榜后所作的《清明日作》二首其二云:“蹉跎身世苦无悰,开遍来禽兴转慵。璞玉无言宁自炫,蛾眉已老为谁容。馀光犹凿邻家壁,浪迹休嫌庑下舂。安得故园营十亩,一犁烟雨傍吴淞。”再次道出了侯氏后人生计的艰窘。不过康熙三十年(1691),朝廷敕建三忠祠,崇祀侯孔龄、侯峒曾与侯岐曾,总算能抚慰一下这些忠义之后失落的心情。


上谷侯氏自鼎革之际家遭荡析,后人虽能不坠先绪,守其世德,但最终还是丧失了地方精英的身份。今天,我们依据文献大概只能追踪到开国的下一代,往后就消失在了茫茫人海中。一代名门,终成绝唱。从这个家族后来的结局看,清初平定江南时,对有抵抗意志的地方望族采取的打击政策,效果是显著的。在遭受了一系列政治打击和多种形式的经济掠夺(包括政府与私人)后,侯氏后人既失去了在地方事务上的发言权,也没有了经济上的优越性。在新的地方精英群体形成的过程中,他们被彻底淘汰出局。由于失去了稳定的生活环境,子弟的教育质量难再保证;玄泓父子两代所持的遗民立场和后代的平民身份,又使他们不可能与新崛起的仕宦之族联姻;特别是后辈没能在科举上取得显著的成就。以上种种,都使这个家族不可避免地淡出了公众的视野。侯玄汸入清后所写的《江南春》词有“王谢雕梁事已非”之句,不幸竟成悬谶。(作者授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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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佚名
来源:史客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