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美亚在港村(wangjinshan2015


这首歌的作词人黄霑,同为“香港四大才子”,是倪匡的老友,于2004年去世。

在采访中,倪匡说到好玩的事,感叹道:

如果黄霑在的话,一定会说:真好玩真好玩。

这段有点伤感,我没有写进采访。


文 / 美亚





倪匡老爷子为《南都周刊》2017年第一期封面人物,为了这个封面,我等了很久的档期。


编辑说:人物采访可以立刻上,封面要排在很多合作单位后面。

我说:等。


不为别的,就为提到倪匡,能少一个人说「那是周慧敏的公公」。


我承认是我是个爱美爱买,爱一切俗世俗物的红尘俗人。但有些情怀和追求,说出来太矫情,我只坚持去做。


访谈很长,我也希望,你们坚持看完。




 | 导语 |


他曾被誉为写汉字最多的人,而且从没拖过稿或被退稿,他曾创下每小时4500字,每天2万字的写作记录。


他创作了卫斯理、原振侠、六指琴魔等角色,还替金庸代过笔。


他和金庸、黄霑、蔡澜交往甚密,有个妹妹叫亦舒,儿媳周慧敏曾风靡华人娱乐圈。读者称他为华人科幻小说祖师爷。倪匡却说,我就是个写小说的,我的话你可别信。



 | 正文 |


『我们五十几年夫妻,现在像初恋一样。上次她在医院,我在家睡不着喝酒助眠,突然一下子心口急痛,我想这下完了,这么老了,心脏病突然肯定死了,结果也没死。第二天去医院,医生赶紧给我打针,给我照X光,结果什么事情都没有,血管都很好。我问为什么会痛,医生说也许是肌肉抽搐导致心脏痛,也有可能是因为这就叫真的「心痛」。』


倪匡说完哈哈大笑,继而转头唤了声左手边的倪太:「对吧妹妹猪。」倪太莞尔一笑,并未接话,显然习惯了倪匡的这种「肉麻」。


此刻的倪匡已过八旬,我们在香港一家酒楼用餐。采访接近尾声,他突然来了这样一段自白。让他右手边的我,眼眶遽然一热,险些失态。


之前的近两个小时中,我追问着关于创作生涯、江湖地位、传奇经历,好衬得起香港四大才子的高屋建瓴。却在最后关头产生了一种前功尽废的惭愧感——我盼得身畔这个曾纵酒狂歌、快意恩仇的传奇,挥斥方遒,睥睨天下,好有料下笔,哗众取宠。


可落入耄耋肉身,他每日所念所思,不过自己的结发老妻,不过能朵颐天下美味无碍健康,不过身体平顺不用吃三种降压药。而对往昔那些戎马倥偬的畅所欲言,无非就是他深谙大众想要的唏嘘和噱头,大大方方配合罢了。



年轻时的倪匡和倪太李果珍


倪匡的标签数不胜数,每一份都实至名归:香港四大才子之一、华语科幻鼻祖、武侠作家、获电影金像奖终生成就奖的电影人……


而盘桓在他身边的至亲挚友,几乎囊括港台文化盛世时期的所有人物:金庸、黄霑、蔡澜、亦舒、三毛、古龙、张彻、胡金铨。和金庸的亦师亦友,和黄霑蔡澜的《今夜不设防》,和古龙三毛的「生死之约」,排列组合,段段惊心,件件佳话。


金庸说他:「无穷的宇宙,无尽的时空,无限的可能,与无常的人生之间的永恒矛盾, 从这颗脑袋中编织出来。」


蔡澜评论他:「倪匡不是人,是外星人,他的脑筋很灵活,他想的东西都很稀奇和古怪,所以跟他讲话非常愉快,我们常常哈哈大笑。」


说倪匡是个作家,已经不足以概括其身份。作为一个「有汉字以来写字最多」的人,他写科幻、奇情、侦探、神怪、推理、文艺、杂文、散文评论、剧本,甚至还有养鱼心得,贝壳论文。他就像一只巨型八爪鱼,每一道伸出的触角都遒劲有力。让人不知如何下笔,才能稍入皮毛。


在倪匡最著名的武侠小说《六指琴魔》里,最后居功弑魔,成为武林新泰斗的是飞燕门女少侠端木红,曾误吃「至阴至寒的尸蹩内丹」,后又吞下「至阳至刚的蓝田玉实」,两股内力交汇融合,才能「打通生死玄关,从此独步武林,天下无双」。 


而倪匡的那些南辕北辙的矛盾,也相互辉映,成就了一个「外星人」倪匡。



| 在乎不在乎 |


倪匡真的什么都不在乎。精力过人的他,曾经过「HI-FI时代、养鱼时代、贝壳时代」。每一份爱好都当术业专攻,潜心钻研,甚至出书,可一旦绝念放弃,便尽数送人,毫不留恋。


有段时间他迷上了养鱼,给自己取个笔名叫「九缸居士」,以养鱼心得针砭时事。他家中硕大精致的鱼缸可不止九个,一共二十个,宛如私家海洋馆。在美国时,倪匡更是购置了三个鱼缸专门养水草。




他养鱼不但量大,还品类繁多,出奇制胜。他养过食人鱼,但凡有小孩子去他家,必定从冰箱拿出一只鸡腿,用绳子绑在鸡腿上现场表演「瞬间白骨」,小朋友们拍手叫好,倪太则大怒。


儿子倪震小时候调皮,把玻璃桌跳碎,被碎玻璃夹掉一块肉。倪匡不去查看儿子是否安好,转身就把那块肉放进食人鱼缸。「我想看看它们到底吃不吃人肉」。


如此走火入魔,一朝兴趣全失,就毫无眷恋转赠亲友,还担保亲自送上门。朋友们却摇头摆手无情拒绝。倪匡长叹「人情之薄,可叹也。」蔡澜听罢揶揄他:「结束女朋友时代的时候不见你那么大方。」


对于自己的作品,他也持同样态度,一旦写完从不更改,卖出版权从不过问,多年高产从不留底。好友蔡澜曾问他要几本早年的散文,他说早就全部送人了。


出他散文的香港某出版社,曾通知他说,还剩下60几本,如果再卖不掉,就要把书毁掉,不过可以三折卖给他。倪匡哈哈大笑,「别人都不要看,我自己看来干什么?还要卖给我,真是匪夷所思。」


真正匪夷所思的是,听闻我提及卫斯理系列即将在内地开拍,他面露犹疑。在这个IP独尊的时代,倪匡根本不知道自己的影视版权在哪里,只把这件事委托给好友,卖给了谁,版税几何,他毫不在乎。


他说网上到处都能免费看到自己的作品集。「好几个网站,还给我排序,还有八部伪作!」


提到这件事,倪匡居然兴奋不已,「伪作写得很好。年轻人有那么好的才能不自己去写,要去写卫斯理的伪作,太可惜了!卿本佳人,何必假牌别人去写小说呢?」一丝愤懑都无,全然是惜才之色。


(向倪匡求证后确认的八部伪作:《鬼车》《错变》《成仙》《决斗》《求死》《神山》《大阴谋》《狂人之梦》)


他也毫不在乎别人对他的评价。我委婉提出,在许多网友看来,他的「科幻小说」更接近「玄幻文学」,「就像某些气功大师引用量子力学解释自己发功一样」,也有人觉得与伊恩·佛莱明的007系列、日本的田中芳树的传奇小说类似。不少读者还专门质疑过书里的科学成分,在论坛上吵得天翻地覆。


他听完哈哈大笑说「他们说我的小说不是科幻,我也不追究,我只懂得写好看的小说。」这不禁让人想起他自传《哈哈哈哈》里提到的一段往事:


当年《地心洪炉》在《明报》连载,有一段讲卫斯理从飞机上掉下南极,饥寒交迫,见一只白熊跑来,便把它杀了,剥皮取暖,吃肉充饥。有读者来信骂倪匡:「南极没有白熊!南极只有企鹅!」


从来不理读者的倪匡漠视之。结果这位读者每天一封信,越写越长,说他不负责任,要他解释,否则再写下去就是厚颜无耻。 倪匡很火,在原本250字的专栏上,用大字体只写了两句:“ XX 先生: 一、南极没有白熊; 二、世上也没有卫斯理。」


那个读者气得吐血,最后一次来信,只写着两个大字,“无赖!」。金庸看了信也哈哈大笑,说:「原来南极是有白熊的,现在没有,因为给卫斯理杀掉了。」


但他其实也在乎。他告诉我,「几代人在看我的书,现在还有十几岁的小孩追上来找我签名。」


在铜锣湾世贸中心四楼,倪匡吃了晚饭步出餐厅,门口等位的一圈年轻人认出倪匡,欢呼雀跃,拿出相机要与他合影。


倪匡笑眯眯地说:「合影可以,你们是否真的看过我的书啊?」一个男孩随即从背包取出倪匡新版小说:刚刚从书店买的,正好求得签名。



| 随意不随意 |


采访结束后需要拍照,倪匡柱起拐杖,笑眯眯地说,「早知道要拍照,就整理下仪容了。」



和倪匡老爷子的合影


他那天穿着一条扎眼的宽大深蓝色睡裤,配套的睡衣外面,随意地套了件浅蓝色长袖衬衫,再外面是米色的确良背心。


这让人想起他定居美国时,金庸和蔡澜去看望,他也穿着一条「浅红色格子,布料带着绒质,皱得一塌糊涂」的睡裤。倪匡似乎总是视肉身为麻烦。


尽管已吃遍天下,倪匡仍认为天底下最好吃的,是叉烧饭,他年轻时从内蒙古一路颠沛流离,偷渡到香港,第一餐吃的就是「油汪汪香喷喷的叉烧饭」。几十年后,早已脱离穷困潦倒的他,依旧看到热腾腾的白米饭就心生富足之感。


这种把人生阅历掺进味蕾的饮食审美,让倪匡对吃充满宽容和振奋。采访当晚,每上一道菜,他都点评两句,多数是「好吃得不得了!」一道咸骨芥菜汤,他再三和服务员确认,能否把剩下的全数打包回家。那条特地为他点的苏眉鱼,更是向倪太「焚身推荐」。


在他看来,「这个世界上哪有什么失眠抑郁,上山下乡时,抓到只老鼠吃就是人间美事。」


二十来岁时,倪匡被派到人迹罕至的内蒙古草原,孤寂中寻乐,让自己的狗和草原狼配种,生了四只凶悍的小狼狗,结果把视察的领导咬伤了,结下了梁子。


后来遇到暴雪,取暖的煤运不过来,他又把河边小木桥劈柴暖炕自救。本来打算开春再建造。没想到「破坏公共交通」的反革命罪行扣下来,只能将自己的档案一把火烧光,骑着一匹老马,再胡乱扒上一辆火车,一路南逃到上海,再偷渡去了香港。


刚到香港,倪匡做一天两毛七日薪的建筑工人,下班后躺在维多利亚公园的草地上,看蓝天白云,想着「若能在香港过10年自由生活,就已经很开心了。」


闲暇他看工友读报津津有味,扫了一眼那连载小说,扬言「这个我也会写嘛」。于是真的写了一篇写土地改革的《活埋》,成功发表,拿到了90块港币稿费。


从1957年的《活埋》开始,倪匡从未被退稿。稿酬也从90块升到500块,再到后来无人能及的天价。


22岁前颠沛流离的经历,给倪匡留下诸多后遗症,比如他始终没有方向感,需要戴有指南针的手表;比如他从来都以「细推物理须行乐,何用浮名绊此身」的态度俯瞰生命。


四十岁时,「卫斯理之父」生日时自撰对联:「年逾不惑,不文不武,不知算什么;时已无多,无欲无求,无非是这样」。


到了73岁,他又作词自嘲:居然捱过七十三,万千千山睇到残,日头拥被傚宰予,晚间饮宴唔买单。人生如梦总要醒,大智若愚弹当赞。有料不作亏心文,没气再唱莫等闲。


但在写作上,他的勤奋又无人能及。他当年自称 「自有人类以来,汉字写得最多的人」。有几年时间,他一天写2万字,同时为12家报纸写长篇连载,从不拖稿。


一本10万字的小说,10天杀青。他说这叫「专业操守」。一夜花天酒地,翌日醒来,头痛欲裂也要撑着写。


当年《明报》把一捆捆的稿纸送到他家,一直堆到天花板。倪震去国外读两三年书,回来那一屋子的稿纸已然殆尽。硬生生在百花齐放的香港武侠小说时代,另辟了一条科幻奇情的蹊径。


剧本创作也如此。邵氏400多部武侠剧本,有261部是他撰写。加上台湾、东南亚其他电影公司慕名而求的,因为合同问题未拍摄的,总共561个之多。


倪匡写剧本速度令人咋舌,三天就能完结,曾被制作方质疑快工出糙活,后来他坚决捂到一星期再交货。


《铁齿铜牙纪晓岚》的编剧陈文贵曾回忆:「当年我进邵氏当编剧,有职员告诉我,倪匡每天上班,打开抽屉甲写甲剧本,一小时后打开抽屉乙写乙剧本,据说那桌子有八个抽屉」。


倪匡的多产,似乎只能用「天赋」来解释。早年辍学北上的他,只有初中学历。后来他参加台北的文学座谈会,与好友三毛相邻而坐,与会者都是镶金边的硕博。


临到倪匡自我介绍说只有初中学历时,台下一片哗然。三毛理直气壮地接话「我小学毕业」,两位好友相视莞尔。


但他倪匡却把这种「天赋」,归结为愚笨造成的无可奈何 :「我也没有其他的本事,其他的工作能力都没有,熟悉我的人都知道我很笨的一个人,什么都不会。就像李亚鹏说她的前妻那样,这个女人什么都不会,只会唱歌。」



| 宿命不宿命 |


倪匡是基督教徒,又对佛教颇有研究,作品里有很多轮回、因果的故事结构。他的武侠科幻多是泛灵论的,猿猴蟒蛇都有灵性,可与人为伴。


他又是一个宿命论者,认为每个人的剧本都是由基因谱写好。「好孩子宠不坏,坏孩子教不好。」


在他看来,抽烟喝酒,爱好职业,一饭一蔬都有其配额。配额到了,顺之了结。


倪匡从16岁开始吸烟,有35岁烟龄,家里伸手可及的地方都有烟灰缸,甚至连「刷牙都在抽烟」。有一天他突然感受到上帝给他的信息:「你吸烟的配额用完了,可以不吸了。」


年轻时烟酒不离的倪匡,很受女孩子欢迎


懵懵懂懂连续听到三次后,倪匡恍然大悟:他一定是犯了什么罪,被判了35年烟瘾,现在刑期已满,可以释放了。从此他再没吸过烟。


倪匡也曾嗜酒如命,说世间最好的酒叫「再来一杯」,规劝别人空腹喝酒会伤身时,他的建议是「先来几杯啤酒打打底」。


他的好酒量始于16岁被派到江苏双沟镇驻守时,当地白酒历史悠久,窖香浓郁。倪匡每天把酒坊赠送的白酒当水喝,练就了千杯不醉之身。


采访当天,我将托人找来的两瓶双沟相赠。他见到感慨万千,说拿回去做个青春的纪念。转头却只向服务员要了一瓶「青岛」啤酒。他说喝酒配额也被上帝收回了,只剩下15%,偶尔喝点好酒。


本职写作也如是。2004年他突然感到字句困顿,灵感殆尽,磕磕碰碰完成后,甚不满意,索性把书名改成《只限老友》,怕读者「读了以后骂娘」。


这也是横行几十年的《卫斯理》系列的第143本,温宝裕以「消减大量人口以拯救地球」之名,邀请卫斯理和一众主角离开地球。从此卫斯理隐遁在宇宙中的光怪陆离,无人得知。倪匡也「随遇而安,斯真隐矣」,47年写作生涯自此封笔。


生性洒脱不羁的他,即便与喜爱攀高踩低的港媒斗智斗勇几十年,也鲜少有负面新闻。1992年,他从三藩市搬回香港时,狗仔队如影随形,他索性坐上采访车,让他们送去目的地。


「我不用搭车,他们也不用苦苦跟踪,车上就问完了,一举两得」。采访中他看出我的紧张,还好意提点:「你采访我,抓住一点就可以了,全部要问就难写了」。语罢哈哈大笑。


但当我就他传记里的事情确认真相时,他又露出狡黠一面:「我的话你都信?亲口所说也不算,你忘了我是干什么的?写小说的人就是不断地在撒谎啊。」


他赫然举好友三毛的例子:「你认为荷西是真的吗?人家是写小说的啊!」我惶然失措,再三追问,他又露出了狡黠顽皮的笑容:我不知道真假,她写得太真啦。


他安然于自己的命运,脑洞却并不因此关闭。他慎之又慎地告诉我,这个宇宙一定有外星人。「人类也一定是从外星来的,因为人类有几万年没有化石,而且到现在都没有适应地球的气候。」


说完他又指着桌上的酒杯,神秘兮兮地说:其实这个酒杯不是酒杯,它有四条腿,正在爬。


我大惊失色,他哈哈大笑:「我们看到的东西都是大脑视觉神经决定的,大脑有局限性,所以眼见并不为实,科学也是人为的,所以无论科学家再怎么辟谣,宇宙中一定有外星人。」


他最喜爱的自己作品是卫斯理系列的《头发》,在这本小说里,人类因为傲慢、妒忌、暴怒、懒惰、贪婪、饕餮、色欲等罪孽,被母星格式化记忆和高功能,流放到地球。


母星同时还派遣了四个守卫来看护引导人类,看几百年后的人类后代,能否演化回真善美,再次回到母星。这四个人就是:耶稣、释迦摩尼、穆罕默德、老子。



| 新潮老古董 |


倪匡的作品有个共性,无论是科幻还是武侠,即使主角不是女人,也总会把男主角写得怯懦鲁莽,身边放一位心智颇高的女人来主持大局,推动情节。「女人就是比男人好啊,历史上有极度混蛋的男人,没有极度混蛋的女人。」倪匡说起女人,脸上流淌着柔情似水。


倪匡对女人的推崇,首先在其母性,「女人光是生孩子这件事就非常了不起,一个人变两个人,魔术都做不到啊。」他对女性美的定义为温柔:「女性美之中,温柔占极重的比例。温柔的女性让男人如沐春风;不温柔的女人,会令男人坐如针毡。」


他心中最理想妻子的典型,是《鹿鼎记》里的双儿。玲珑剔透,娴静温顺。也难怪他在帮金庸代笔期间,一上来就把阿紫的双眼写瞎了,只因为觉得这女孩「实在讨厌」。


从这两点看来,他的两性观着实传统。我们讨论起现代女性愈发独立时,倪匡评价:「这只是历史的波动,女人很快就会意识到,这样是不对的。过于追寻独立的结果就是,男人会越来越不爱女人。」


语罢也许觉得过于露骨,加了一句自嘲:女人独立也不能忘记家庭,我是很老派的人,差不多是清朝时候的人啦。


这样一个「差不多清朝」的人,手机用的是最老的直板机。他留了电话给我,嘱咐我不要发短信、微信、whatsapp,说不会使用。我笑说没关系,我可以发邮件,您不是已经进入「电脑时代」了吗。


倪匡和倪太在1992年飞去美国三藩市定居,做了14年山中宰相。他从未曾起念近处游玩,唯一的出行,就是驾驶一辆美国残疾人三轮车,去菜场买食材。


在美国的宅男时光里,倪匡每天除了悉心烹制一日三餐,就是摆花弄鱼,间闲写作,自称「三艺老人」:「厨艺第一,园艺第二,文艺第三」。家中的四个冰箱都满满当当装满食材,他还要求倪太给他买一个棺材大的冷冻箱

——倪家约法三章,倪匡的稿费和倪太一人一半,去美国前,倪匡的那一半花天酒地千金散尽,所有支出自然都要得到倪太的审批。


倪太拒绝了倪匡的请求:「我当然不肯,你怎么知道他有一天发起神经来,不会自己躺进去。」


「三艺老人」就在美国,学会了用电脑看新闻,写作、回邮件。


倪匡对电脑等一切现代科技向来排斥,不屑摆弄。他听收音机,要听五个台,就让倪震买五个收音机固定好频道,打开对应的收音机即可。


《卫斯理》系列里的《玩具》《圈套》两本书,就讲述了一个未来世界,智能机器人统治地球,把人类玩弄于股掌之间的故事。倪匡对智能机械始终心有戚戚焉。


一次倪太从香港省亲回美国,带了一个手提电脑回来,倪匡大惊「按了几下,什么东西都找出来,我和我女儿都给她吓得一跳,大叫电脑怪妻!」


在美国不用争分夺秒写稿,足不出户多了闲暇,他又念及香港的一切,无奈之下向「电脑怪妻」学习用电脑浏览网页,大惊 「太神奇了!」又因时差,比香港早半天读到《苹果日报》,向蔡澜洋洋得意炫耀。


在华人电脑专家粉丝的帮助下,他还学会了声控写作。每天勤加练习,不断加新词语存储,最后电脑已经不能识别标准国语,已然习惯了倪匡的风味国语。学会声控写作后,他得瑟的方式是取人名不再从简,越复杂越过瘾,从前手写越简单越省事,人物名字都叫「王一中、丁一山」,现在电脑代笔,就成了「銮銮」之类。


硬件更新跟得上,倪匡的软件也更迭迅猛。他玩过一阵微博,还和蔡澜受邀直播。在微博上和粉丝互动,谈的都是现代文学和艺术,还说自己因为《潜伏》成了姚晨粉丝,连她的广告都觉得煞是好看。


采访中,他吐槽看不懂现在的粉丝电影、心灵鸡汤。说到流行的「小鲜肉」,他说不男不女那都是「屁精」,嫌说得不够凶猛,又用粤语形容「屎忽鬼」。


尽管如此,跟我聊起近期上映的《我不是潘金莲》,他却喜形于色。夸赞刘震云的原著故事精彩绝伦,荒谬至极。又责怪冯小刚女主角选得不好:「你说哪个男人会放弃范冰冰那么美的老婆去找小三啊?没道理的嘛!」


他还跟我探讨了最近困心不已的问题:「亲子鉴定和父亲基因重合度有99%,那母亲只有1%吗?我问了好几个人,都不知所云。」他望向我的眼神,焦灼得像一个十几岁的渴学少年。




美亚问倪匡

Q:您最近在忙些什么?

A:现在头等大事关注老婆。其余就是吃饱了睡,睡饱了吃。9点就睡,我非常渴睡,一沾枕头就睡着。每天睡14个小时。

我女儿需要吃安眠药睡觉,说和我夏虫不可语冰。我从来不知道什么是失眠,失眠和抑郁都十分滑稽,上山下乡一趟就能治好。站着就能睡着,吃饱就已经会很开心。

Q:网上说,您在所有作品中最喜欢的是卫斯理?

A:我不喜欢卫斯理,我故意把他写得很讨厌。读者也都讨厌卫斯理,喜欢他老婆白素。你写一个主角不一定非要人见人爱,有血有肉即可。

一定要说一个最喜欢的人物,我喜欢配角多一点,《卫斯理》系列里温宝裕的妈妈就很可爱,三百多斤的胖妇女,遇事大惊小怪,叫声能把玻璃震碎,为了自己的儿子大闹卫府,请大名鼎鼎的卫斯理去给少儿芭蕾舞学校剪彩。多么好玩的人物性格和故事情节,小说一定要加一点很好玩的人和事才有味道。

Q:如今内地的科幻小说风潮兴起,中国人连续两年获雨果奖,特别是《三体》,引起了很大关注,对此您怎么看?

A:内地科幻我看了一些,但是看不懂,你看懂了吗?《三体》里面太多物理知识,我不懂物理。我认为科幻小说是小说体裁,小说首先要好看,至少读者好看懂。也许是我程度低吧,也许《三体》的社会意义超越小说了。

Q:您介意读者把您的小说和《三体》对比,说您的小说并不是科幻小说吗?

A:我把写作当成一种职业,是谋生手段,所以我从不理会什么文学造诣,只要小说写出来有人看,我的目的就达到了,所以我的作品我从不保留。我写出来好看,你看过就算了,觉得好看就再看一遍,觉得不好看就不要看。

Q:我听说您从小热爱经典文学,认为心灵鸡汤都是废话?

A:我最不喜欢心灵鸡汤,那么幼稚的内容,是小学生看的,没道理成年人爱看。心灵鸡汤对人一点帮助都没有,全是无病呻吟。它改变不了一个坏人,培养不出一个好人。每个人的好坏都是基因决定好的。

Q:您写了那么多科幻小说,觉得真的有外星人吗?

A:人类好奇怪,从猿进步到人,中间几万年应该有类似猿人的动物的嘛,完全找不到化石,猿就突然进步到变成人了。而且直到现在,人类对地球的气候都是不适应的。宇宙那么多星球,不可能只有地球有生物。

Q:您之前写过几百个剧本,但如今电影圈似乎只要卡司当红,票房就能过亿,内容无所谓,编剧地位并不高,您怎么看?

A:胡金铨说我一点不懂电影,我确实不懂,因为电影需要几百人合作才能完成,我对要和别人合作的事情一点不感兴趣。我们编剧的时候,非常讲究一个完整的故事,现在编剧地位低,完全是自己的毛病,导演叫你改你就改,当然没有地位了。所以我的剧本从来都不改,你来找我,我贡献了意见,你又要改,那你就不要找我。

但我劝你不要改,因为你可能写得不如我好。你有我好,你给我那么多钱让我写干嘛?所以你一定要自己坚持。有些导演找我写剧本,我不肯改剧本不给我剧本费,所以后来剧本费我都是先拿的。

Q:您现在还有多余配额,用来写书吗?听说您完全不参与版权管理,会不会影响生活水平?

A:现在不写了,现在没人看书了,看书也不买。靠从前的版税,半年下来不够付外佣一个月工资。但我写了几十年稿,赚了很多稿费,够我们俩用了。

老年生活简单,没有什么要花钱的地方,小孩子才会有购买欲。我们现在吃药的钱比吃饭的钱多。今天下午才看完医生,医生连什么病都不知道,说切一块去查查,我说不要切了,我那么老了,查出来不治之症,也不会医。人最圆满就是醉生梦死,我现在听到哪个人坐在沙发上睡着猝死,不知道多羡慕。


作者:美亚,美亚在港村 id:wangjinshan2015。文末:美亚,专栏作家,心理咨询师,《南都周刊》香港特约撰稿人,一个放心老去的已婚育少女。微信公众号:美亚在港村(ID:wangjinshan2015),微博@美亚在港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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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佚名
来源:文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