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天的光就是细细的盐,落到人身上便融成了汗,那是类似跳跳糖在口中飞窜的咸味性感。


想起前几年让很多人走向山野的《小森林》。春夏秋冬过了一遭,扎在人心里生出藤蔓的是市子流着汗吃番茄的样子。汗湿的头发黏在脸颊上,生长得比夏日里的葡萄藤还要张狂。市子咬了一大口带着水珠的番茄,鼓囊囊的脸颊看起来像个嘭嘭的水蜜桃。



每个人都正在被“盐渍”。即便躲过最烈的日头,小公园里满头大汗的小孩、摇着蒲扇的老人还有路上打着洋伞的姑娘都恨不得析出一层薄薄的盐粒。这个时候的盐水冰棒总是最紧俏。身价不菲的巧克力雪糕在这个季节的优越感随着隔壁迅速售罄的盐水冰棒一并耗尽。


相比起娇滴滴的奶油冰淇淋,盐水棒冰的清凉是可以挥霍的。拿到盐水冰棒的孩子才不急着吃。整根攥在手里,往红透的脸上直捂过去。扑簌簌脖颈儿一哆嗦,汗便消去大半,红潮退去,面皮清爽白净。



第一口盐水冰棒可要小心你的舌头。小孩子龇牙咧嘴地扯下粘在冰棒上的舌头,只求全身而退,哪里还尝得出什么滋味。第二口才是真正的好戏上场,冰凉慢慢化开,在嘴里孵出咸味。妙的是,盐水冰棒的凉气用不完,咸味却好像就那么点儿。第一口到最后一口,不消不长,就是刚刚好。


咸津津的凉意凝起来是盐水冰棒,淌起来则是盐水汽水。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盐水汽水也热得冒汗,不过它的汗也是冰凉凉的。趁凉打开,瓶盖一拧,“滋”的一声,划拉开夏日的一道缺口,凉风微来。气泡细密紧实,把点点凉意裹得扎扎实实,等到在舌头上爆裂的时候,才毫无保留地大放送。



有些人不知道,盐水棒冰、盐汽水佐盐津话梅食用,消暑之效倍增。原本干瘪的话梅也出了一身汗,盐粒化开,润了话梅。咸味渗进梅肉,入口的让人一激灵的咸,表面一层白霜又有些甜。待到咬开,酸味早就等不及奔涌而来。哦,原来夏天里,这颗话梅才最懂你。



不过要论咸起来不遗余力的,还得往酱缸里找。


入了夏的梅雨季在南方是不能闲置的好辰光。这个时候的江南人家大多要忙着做酱,也就是“合酱”。取黄豆或蚕豆瓣和上面粉上锅蒸熟。待其发霉后曝晒,等到晒成硬块,再放入盐水中浸泡。泡软后捏碎搅成糊状还得接着晒直至颜色乌黑。



现在也有偷懒的人家直接以现成的甜面酱拌上炒熟的黄豆或是蚕豆来做酱。不过一律是要经受炎夏日光浴的。水分耐不住热便挤过用来挡萤虫的纱布逃走了,唯有盐分,扎扎实实入定酱缸。


胃口不好的夜晚,泡饭晾凉,取一勺酱拌入就能吃得顺畅。要是嫌没啥嚼头,撕两条晒干的黄瓜埋于酱中也能入味。要是来了客人,这酱也不是端不上台面的落脚货。切几块五花肉丁,最好是肥多瘦少,入酱齐炒,着实下饭。


即便是人人可买的罐装酱菜也在这个季节迎来了黄金时代。北方的六必居、天源和南方的三和四美各占一头,平分秋色。大约是这时候刮的风都像是出了汗的黏黏腻腻,人们独沽咸脆一味。宝塔菜、大头菜、乳黄瓜皆是娇俏可爱。



别看它们颜色多是萎靡不振的绿或是面目模糊的黑,嚼起来是个顶个的鲜脆。盐分是它们拥有年轻灵魂的秘密。如冷雨落齿颊,嚼得愈利索,雨点子下得愈急,呼噜噜沿着碗边嗦一口凉粥,舒坦!



佐粥有酱菜,烧菜要酱油。初夏时节,河虾产子。拷几斤好酱油,买几斤“拖子虾”就能熬一瓶虾子酱油。酱油要煮到没沫才有资格请虾子入浴。火候绝不能像窗外的日头一样毫无章法,让酱油“串边滚上几滚”才妥当。虾子酱油用来蘸白切鸡极妙,一咪咪就很鲜灵。



咸蛋算是夏日里明媚的咸。高邮咸蛋代言人汪曾祺曾用不少笔墨来安利这枚“盛夏里孵出的果实”。新鲜鸭蛋洗净后再过一遭白酒,然后敷上一层粗盐便可进行腌制。夏天的酒席上总少不了切成几瓣绽成菊花的咸鸭蛋。


掘一块蛋白加蛋黄,咪一口老酒,胡渣丛生的嘴边泄出一声“啊”。醉意上眉头,暑气下心头。还不那么热的早晨也适合咸鸭蛋。用汪曾祺的法子就是:“敲破‘空头’,用筷子挖着吃。筷子头一扎下去,吱——红油就冒出来了。”



这个时节的白天属于酱菜、咸鸭蛋,夜晚则是盐水花生和毛豆的主场。油炸花生米似乎是没那么香了,盐水煮才是王道。花生被煮得肥嘟嘟,薄衣粉红,未饮先醉。嚼开一颗,两瓣合并的沟壑里都蓄满了盐水。


花生的情人是毛豆,它们以“花毛一体”的名号行走于夏日。毛豆也煮得丰腴,一扫寡淡和豆腥,咸得清俊。餐桌上要是有了这红肥绿瘦的一碟,再来一罐冰啤酒,让曝晒一日几欲干缩的身心整个舒展开,只能放纵沉醉。



夏天是需要带“盐”的季节。它最新鲜,便注定了最容易腐化,正如所有美好韶光,但凡大美皆易逝。而那咸津津的滋味,不同于烈火烹油的热辣,是能够回味的热烈。


也许正是借着这股热力,才能让这鲜活到迸出水来的季节能往后续一段,再续一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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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 细野

(本文图片来自网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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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佚名
来源:悦食中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