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大理读金庸《天龙八部》

龚学敏


名字隐秘的女子,在诗词的水面,

摇出荷叶状的歌谣。足以蜻蜓,

足以让写下的文字们受伤,力不从心。

我在画出的雪花上吐纳。


在大理。我把阳光掰碎,

给花朵下蛊,一直到民国。

一剑穿芯,有人在梦境边汲水,筑寮,

马放在琴声中。

我至高的功夫是暗器,不问来处,

或青城山,或火车的旁门。


剑光至,一挡。醒来,

手中便少了一枚汉字。


唐诗三百首,招招要命。

我手中的字已不足三百。


玉兰是满城秘籍中的哑语。会武功的苜蓿,

疾走在缰绳上,

说话的是城中的酒瓮。

太阳多高,刀客们就饮多高。嘘,

玉兰的酒杯,是最好的解药。


扫地的草,道行最深。

诗中的招数被天龙寺的风吹走。


在大理。不可至洱海,

功力深厚的水,会淹死我写过的字。


臧棣:新诗的格局中,四川诗人对现代汉语的诗性书写,一直就是一个极具魅力的现象;很多时候,它既让人感佩,又让人疑惑。从现代书写的自由度看,四川诗人对于诗体的安排,语句的铺陈,从来都是敢想敢干,放得很开的。表面上,这很符合新诗的现代性对诗人的个性解放的召唤。但从另一个层面看,总体上,四川诗人的诗歌语感又具有独特的地域性。给人感受是,无论在表达上怎么趋向现代的诗性书写,骨子里,他们对现代汉语的使用在诗歌感性上都渗透着一种古典的气息。给人印象最深的,就是词语的组合和生命气象的关联。每个词语的组合,都源自生命深处的记忆。这样,在诗行的推进中,诗人的表达,就不仅仅是对生活感受的简单的抒发,它们还将诗人的语言书写塑造成了一种内在的生命气象。“在大理。我把阳光掰碎,/给花朵下蛊,一直到民国。/一剑穿芯,有人在梦境边汲水,筑寮,/马放在琴声中/我至高的功夫是暗器,不问来处,/或青城山,或火车的旁门。”。像这样的诗句,它们最终凸现的不是身怀绝技的“我”,而是流转在汉语诗性中的一个独具魅力的生命气象。汉诗的书写里,有强烈的自我省察,更有对生命的大境界的求索。在本诗中,对自然的体察,也是一种生命记忆的展示。比如这样的诗句——。“会武功的苜蓿,/疾走在缰绳上,/说话的是城中的酒瓮。/太阳多高,刀客们就饮多高”。《在大理读金庸<天龙八部>》也许不是龚学敏写过的最好的诗,但读着这些诗句,还是在我的诗歌阅读中唤起了某种最好的感觉,比如,对现代汉语的诗性的一种会心的信任。



孤蝉记

刘郎


就像这晚风。风吹树叶沙沙响

就像这月光。肆无忌惮地泄下来

 

一只孤蝉在芒果树上叫

我说:

你飞吧

我说:

夜色刚刚好。你飞远一点

我说:

你飞远一点

远一点有小叶榄仁、凤凰木

再远一点。有飞驰而过的地铁、万家灯火

 

如果还要远

你看这夜色苍茫,灯火也照不亮

 

雷平阳:幽微之处的诗意,于具象中生成,而且诗人与孤蝉合用了同一个躯壳。可以想象这诗歌产生于郊外,产生于万家灯火与夜色苍茫的分水岭上,哪儿都不是孤蝉要去的地方,尽管心为之动,飞与不飞终归于孤鸣,终归于怆然。



秋夜

黑陶


秋夜,故乡旧宅

一只童年蟋蟀孤独、有力的清鸣

足以抬起我的睡眠

抬起,宇宙间这木头椽子的

整幢房屋……


潘维:这首诗只有五行,我们都知道,写短诗简单、容易,不需要考虑结构、时空等这些问题,但新诗历史上获得传颂的真正优秀的短诗并没有几首,我猛然想到的是卞之琳的《断章》、顾城的《一代人》、徐志摩的《沙扬娜拉》,与其说是语言的技术抵达的诗,不如说是天意。黑陶这首诗恰巧处于两种类型之间,是直觉的领悟对情感的微妙把握,,小与大、童年的乡土和宇宙、秋夜及睡眠各个层面融合起来,静态充满了动感,是生命细节的神秘生长。



恰好初读

李轻松


初读你时,我还少年,扑面而来的江水

光阴与明月,是那么的浩荡无边!

只觉得春天是如此的喧嚣,年华是如此的奢侈,

我所能挥霍的时光,层层叠叠不可穷尽。

而今我已中年,正是微雨的午后

那辗转的人生,看遍的无常

在阑珊中隐退,在回首中默然

剩下的是无边的宁静与一脸的惭愧。

当然,还有隐约的白鹤,翩然落地

仿佛我来到了江边,等待一个人,

没有巨大的欢喜,但也没有刻骨的哀伤,

只是在月亮初升的时候,我口吟清风

不多不少的喜悦与不增不减的爱情,

慢慢地,让香草与脸庞都湿漉漉的……


陈先发:这是一首无须解读的诗歌,它的好处正在于它的“无须解读”,它内在的无碍。它清晰呈现的这张清静、顺从、忍受的面容,不仅是作者的,也是你的,或即将是你的。



失重状态

崔宝珠


湖光潋滟,游客们

把沉重的肉体置放在船上

享受着飘荡的晕感

我也想,在房间

当我读到一种句子时

房子会向一侧

微微倾斜

怎么办呢?词语有轻有重

它们并不会均衡分布

如果我刻意想用

一堆废铁和石头来造一艘船

我要用什么

让它们处于失重状态

我需要很多类似于

水或空气的东西

融掉的冰块也行

我需要虚无,或一种气息

让星星长久在宇宙中做悬浮运动。


李元胜:诗歌,有时就是一种语言的失重。利用岐义、双关和恰到好处的伪陈述,让阅读者意外地飘浮起来,看到与平时迥然不同的景致。崔宝珠这首诗,干脆直接地把失重作为题材,这是一个相当考验想象力的题材,当然,换一个角度,也是一个能充分展示想象力的题材。诗从游湖的场景开始,先写到沉重的肉体——这不是偶然的,沉重既开始了关于重量的想象力之旅,又对应着或者说压着湖光与船带来的飘浮。这一过程点到为止,诗人迅速离开眼前的场景,脱身而出,转向了阅读时的失重,这是诗人熟悉的技艺,也是诗歌的拿手好戏,她倒不炫耀,仿佛只是很即兴地这么随意道来。完成了对两种失重的不同描写后,诗人转向了她的真正的重点,那就是如何创造一个可以悬浮起星星的虚无。我真不愿意说这样的奇幻场景(其实它也是我们童年仰望星空时所熟悉的),是为了呈现出诗人成长过程中的某些经验。它其实只是诗人对世界的一次奇异而突然的想法,这一片包含星星的辽阔,呈现出永恒而寂寥的虚无之美,和它相比,人类的几百万年不过转眼即逝,而一首短诗,却很幸运地,成为眺望它的窗口。


作品来源:《诗刊》2017年6月号上、下半月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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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佚名
来源:诗刊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