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年6月22日德国之声报道,德国当局可能重新启动遣返阿富汗难民的行动。自德国总理默克尔在2015年宣布敞开国门欢迎中东难民以来,德国共接收了上百万避难者,比欧洲其他国家接收的总和还要多,平均每月进入德国的难民数量达14000人


不断涌入的难民给德国及其他欧洲社会带来财政压力和安全风险,媒体的主流论调也从欢迎难民转变为不断渲染难民的负面新闻。2016除夕跨年之夜在科隆火车站发生大规模性侵事件;德国南部巴伐利亚州先后发生四起余极端组织关联的恶意袭击事件;12月19日,一辆由歹徒驾驶的卡车撞向柏林市中心圣诞市场的人群,造成12死48伤。


普通民众感到恐慌,支持宽松难民政策的热情不再高涨。欧盟处在严峻的压力之下,并通过玩文字游戏混淆「移民(Migration)」和「难民(Refugee)」的概念,利用国际法的条款为自己的行为赋予合法性。


德国自2016年1月后收紧难民庇护政策,并在2月24日由联邦议会表决通过了新的难民法;3月开始,奥地利和巴尔干国家宣布关闭巴尔干通道,导致约5万移民在极其恶劣的生存条件下滞留希腊;3月18日,欧盟与土耳其就解决难民问题达成协议,意图将土耳其当做难民缓冲区,从而转嫁自己的责任。


难民逃亡的巴尔干通道

来源:EuropeNow Journal


然而,外界认为德国的难民政策并非一视同仁,来自叙利亚和伊拉克的难民申请避难身份成功的几率远高于阿富汗人。这其实折射出包括德国在内的欧洲国家处理难民问题的「画皮」本质,「人道主义」的外衣所遮蔽的是「现实政治」的内核。


厚此薄彼的本质


在媒体的聚光灯下,中东局势最为动荡的地区是处于极端组织「伊斯兰国」阴影下的叙利亚和伊拉克。然而,自2001年的阿富汗战争起,16年来阿富汗的局势一直在泥沼中挣扎。从5月初到现在,美国打算向阿富汗增兵4000人左右的说法甚嚣尘上,但国防部发言人杰夫·戴维斯16日表示美国「尚未作出任何决定」。


增兵一事掀起一阵风浪,但美国不明确的态度和战事遥遥无期的结局,只是催化了民众对阿富汗的遗忘。「9•11」事件后,美国于2001年10月发动「全球反恐战争(Global War on Terror)」,塔利班政权迅速倒台,但至今并未被击垮。对普什图部落毒品经济的利用、对失望的阿富汗年轻人的吸引、海外势力为自身利益对塔利班的拉拢,使得其残余势力一直在夹缝中顽固的生存。


阿富汗为德国输出的难民数量仅次于叙利亚。根据德国联邦难民和移民局(Federal Office for Migration and Refugees)的调查,2016年有超过近27万叙利亚人和近13万阿富汗人申请避难,但阿富汗人得到难民身份的成功率只有48%,而叙利亚人和伊拉克人则分别有96%和89%。


逃亡中的阿富汗难民

来源:Reuters


德国拒绝摩洛哥人、阿尔巴尼亚人、塞比亚人和土耳其人申请的理由是这些国家不在战区,人权组织认为德国以同样的理由拒绝阿富汗人不可被接受。人权观察组织(Human Rights Watch)在今年4月发布的报告显示,2016年阿富汗公民在血腥冲突中的伤亡人数(11418人)达到全球最高水平,其中有1/3是儿童,尤其是在阿富汗首都喀布尔。


最近几个月,塔利班从政府军手里夺回一些重要领土,政府军士兵每个月的损失近5000人。而今年5月31日,喀布尔使馆区发生巨大卡车炸弹爆炸事件,造成至少90人死亡,300余人受伤,极端组织「伊斯兰国」宣布负责。


爆炸中惊恐的男子

来源:Reuters


因此,阿富汗比叙利亚或伊拉克更安全的说法并不可靠。但从2016年12月开始,德国依然遣返近170人的阿富汗难民,目前还有大约12000人等待被驱离。默克尔难民政策的改变很可能是为今年9月24日即将到来的联邦议院选举寻求支持。


德国实行议会民主制,每位选民拥有两张选票:一张用来投给候选人(第一选票),另一张用来投给政党(第二选票)。联邦议院一半的议员席位由选民的第一选票直接选举确定,另一半由选民的第二选票选举的政党进行党内分配。联邦总理再由议员选举产生。


2016年德国频繁的恐袭事件,让默克尔的难民政策和她本人备受质疑。默克尔所在的基督教民主联盟(基民盟,CDU)和社会民主党(社民党,SPD)两大政党、以及巴伐利亚基督教社会联盟(基社盟,CSU)等政党为了赢得议院席位在难民问题上大做文章。相比媒体更关注的叙利亚和伊拉克,阿富汗则是控制移民较好的入手点。


反移民前锋右翼政党德国选择党(AFD, Alternative für Deutschland)利用这一点反对默克尔,在2016年9月的民调中拿下16%的支持率。今年1月,「姊妹党」基民盟和基社盟就为难民数量设置上限的议题产生分歧,而选择党迎合民意在今年4月推出的竞选纲领中主张对移民和难民采取严厉措施。


2017年6月最新民调显示德国政党支持率

来源:infratest dimap


然而,默克尔依然是德国民众心中最有声望的总理候选人。当默克尔收紧移民和难民政策后,她和她所在的基民盟支持率上升,其对手社民党、选择党和社民党总理候选人马丁·舒尔茨( Martin Schulz)的支持率则一路下滑。


2016年12月-2017年6月,基民盟候选人默克尔和社民党候选人舒尔茨支持率变化

来源:infratest dimap


今年6月德国最新的民调显示,有64%的选民支持默克尔,默克尔已得到自2015年秋季难民危机以来最高的支持率。而对政党而言,38%的选民愿意投票给基民盟和其「姊妹党」基社盟,24%会投给社民党,而选择党只有8%的支持率。在此趋势下,基民盟和基社盟将在9月的大选中赢得议院的多数席位,从而保障默克尔的连任。


2017年6月最新民调显示默克尔在候选人中支持率最高

来源:德国之声


除了对大选的考虑,现实中的德国同美国和欧洲其他国家一起,在阿富汗战争中投入了10年的时间、几十亿欧元、和无数士兵的生命,却没有收获期望中的结果。动荡的阿富汗还为欧洲输送了大批难民,德国人尝到了失败的苦涩滋味,想要终止这种「无谓的使命」。


2015年10月,德国内政部长托马斯·德梅齐埃(Thomas de Maizière)确认了欧盟对阿富汗的立场,「我们为阿富汗提供了巨额资金,希望阿富汗人可以待在自己的国家。」2016年2月,德梅齐埃访问喀布尔时表示,如果阿富汗难民还在源源不断的涌入德国,德国就会停止对阿富汗政府的经济援助。就在他访阿期间,一位塔利班自杀式袭击者在喀布尔警察局前引爆了炸弹,导致至少20人死亡。


2016年在布鲁塞尔会议上,欧盟决定在接下来的4年里拿出150亿美元援助阿富汗重建,但喀布尔政府需要进行改革、惩治腐败并改善人权。如果阿富汗同意欧盟的条件,欧盟将陆续遣返居留的阿富汗避难者。因此,德国和欧盟多国对待中东难民的政策是处于现实政治框架下的,其态度不难理解。


「最后的乌托邦」


国际社会对难民政策的解读往往提到「人道主义」,而人道主义被看做是人类崇高的事业,占据无上的道德高地,其基础是对人权的保障。塞缪尔·莫恩(Samuel Moyn)认为以人权为基础的人道主义只是一种「乌托邦的替代品」,并不是深植于历史与文化深处的普世价值,虽然它为无数理想主义者所青睐,但「当『人权』超越人类希望的标语,进入充满纷争的政治议程时,我们必须持有更为警惕和审慎的态度。」


莫恩认为「人权」暗示着一项进程——「改善这个世界,进而带来一个全新的世界。在那里,每个人的尊严都享有可靠的国际保护」,「它发誓要刺穿牢不可破的国家边界,并逐渐以国际法的权威取而代之。它自豪的要为受害者们打造一个新世界,那里的生活或将更加美好。」


然而人权是在20世纪70年代后才开始作为正义的诉求对民众产生影响。二战后,1948年《世界人权宣言》问世,但在冷战之间,这一世界新秩序的用语被很快放弃;在1968年,即联合国宣布的「国际人权年」,人权也没有超越宣传之外的实质行动,有关人权的非政府组织默默无闻。1977年大赦国际(Amnesty International)荣获诺贝尔和平奖后,人权才迎来国际上的重要地位。


美国总统卡特开始援引人权作为外交政策的重要原则。莫恩认为人权就像「政治乌托邦」,在其他政治意识形态失败、政治理想破灭、信仰体系崩塌的时代成为「道德替代品」。


人权制度化的组织好比教会,「在一个羽翼未丰、但充满希望的普世共同体中,信徒们在人世间的苦难中为了美好而奋斗。如果这项事业失败了,那便是因为邪恶在作祟;如果这项事业成功了,那就不是因为偶然,而是因为它的正义。」


然而「人权对理想领域的改变远比他们对世界本身的改变多得多」。宏伟的政治使命是一种雄辩,而现实政治却是不可逃避的。就像西方国家对难民的态度转变,他们采取的行动中是否有真实的人道主义和自由主义因素,外界无法下定论。但欧洲通过接收难民强化与美国的同盟关系,为美国纾解难民涌入的危险,进而得到政治经济贸易的利益;通过操纵难民危机议题,赢得民众支持和选票,在政党斗争中取胜,却是显而易见。


难民的产生就是西方国家追逐利益的后果,而之后的难民危机又是国家间政治、或者大国与极端组织斗争的新战场。叙利亚停火协议因美俄土叙的分歧一次次失败;难民营在停火后依然遭到争抢空袭;极端组织在停火间隙难民集中撤离的时候发动袭击……在大国博弈中,难民也会成为这些运转链条中的可用亦可舍的一环。


2016年2月,逃离阿勒颇的叙利亚难民堵在土叙边境

来源:Euronews


乱世之中人如漂萍,历史上的战争策略里利用难民制造混乱很常见,在围城战役前首先攻击城镇附近未设防的村庄,纵火焚烧,驱赶居民,制造出大批四处奔命的难民。这些人阻塞要道,给守城军队的物资运送带来困难;涌入城镇,消耗守城军民的物资,当守城的官员无力保护这些难民,他们就会成为首先被自己人杀戮的对象;或者攻城者将这些难民置于军队前,当做防护盾。


国家或世界长远的发展之道都需要坚守最基本的道义准则,然而只从道义层面来探讨难民问题却不够明智。承认不完美,以冷静洞察冷酷,更有助于问题的解决。解铃还须系铃人,如果西方本就是为了自身利益搅浑一池水,那么谁污染谁治理。人道主义是崇高的理想,但纯粹的人道主义却只是空洞的说辞,在现实世界中难以安放。


不断接收难民未能从根本上改善他们的处境。堤坝的拦截承载能力有限,如果不从源头进行疏导,洪水决堤之时将冲毁堤坝后面的世界。


今日主笔 \ 张慧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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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佚名
来源:中东研究通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