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辰已经在芝加哥做了10年的高频交易。他承认自己是典型的“交易员性格”——从小就不服输,只想当第一名。

初高中时,王辰是学校知名的运动健将,游泳、田径、铁人三项,样样都精。作为“体尖生”,王辰成功地“躲”过了两次重大考试——中考和高考。他承认自己的人生有点“不完整”。

高三选保送学校时,王辰选择了同济大学的土木工程专业。“当时我妈有个同事是包工头,家境很殷实,我妈就觉得这个专业相当不错。”他说。

到美国留学后,王辰迅速发现自己对交易的浓厚兴趣。他从土木工程转到金融工程专业。金融工程专业没有奖学金,学费要自己付,这对当时的他来说是个不小的赌博。

2007年,王辰加入了芝加哥高频交易团队IMC。他是团队第30号员工。

公司比较小的时候,王辰什么都做:风险管理,合规审计,中台业务,算账,仓位确认。随着公司发展壮大,王辰加入Delta One小组(Delta One小组交易期权之外的产品)专注做交易和策略。

他对交易这行充满热情,认定自己“一辈子都要做交易”。

2017年初夏,我和王辰约在芝加哥市中心一家酒吧聊天。王辰戴眼镜,衣着朴实,有运动员的底子,身体很结实。坐下后,他点了一瓶饮料。他说大学时喝酒喝太猛,后来发现有痛风,再也不敢沾酒。

这一天户外有30多度。不远处的千禧公园在上演蓝调音乐节,人潮涌动,街上到处是穿着短裙的辣妹。芝加哥的夏天已经来临。

我和王辰的对话围绕着高频交易展开。

高频交易一直是一个颇具争议性的话题。在2007年美国金融危机后,成为美国媒体重点抨击的对象。芝加哥大学布斯商学院的Douglas Diamond教授在课堂明确提出高频交易本身是一个“Rent Seeking“(坐地收租)的行为。现场听到这个高度抽象的说法,我顿觉醍醐灌顶,对这个行业的秘密仿佛恍然大悟。跟王辰聊完,又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

钟爱户外运动的王辰



对话


Q:你最近十年都在做高频交易。在你看来,最近几年在美国这个行业有什么比较突出的新趋势?

A:2012年之后,做高频交易钱越来越难赚。很多人为了快零点零几个毫秒,都愿意花几百万(除特别指明,本文均指美元)建微波塔(microwave tower),从芝加哥到纽约,把信号传过去。这就搞成一个技术性的交易了。做高频,就是堆钱来做了。因为做的人多了,你的利润率就越来越小。【春晓按:2013年美国加州大学的研究者分析市场数据发现,从2011年3月开始,芝加哥到纽约的延迟从之前的7.5毫秒突然缩短到5毫秒。这是非常重大的进步。研究人员通过分析FCC的数据发现,在2013年这项研究进行时,有15个有执照的网络在芝加哥和纽约之间经营微波塔连接。这个延迟的降低很可能是因为新的微波塔上线引起。参考阅读:https://arstechnica.com/information-technology/2016/11/private-microwave-networks-financial-hft/】

2008到2011年这段时间,我们做这种Spread(价差)交易,在股市震荡的时候,一股可以赚1角,最大价差时甚至可以赚一块钱。在市场流动性很差的时候,像2010年的Flash crash 期间,spread更大。我们那个时候一天赚百万量级的钱,现在一个星期才能赚到。(注: Flash Crash指2010年5月6日下午240,道琼工业指数盘中自10,460点开始近乎直线式下跌,仅五分钟便暴跌至 9,870点附近。当天指数高低点差近一千点,一兆美元瞬间蒸发。美国司法部抓了个替罪羊,指控高频期指交易员萨劳涉嫌透过自动交易程式,在市场下了大量沽盘,造成大量供应的假象,从中买卖获利。)


Q:IMC和Citadel这样的机构在市场中扮演什么样的角色?

A:IMC和Citadel这样的机构大多数时间是做市商。做市商站在市场中随时准备和其他人的交易意图成交。现在大家觉得最容易赚钱的就是做Flow类型的交易。

Flow简单说是指,当某账户要发起交易,这个意图会传送到券商那里帮你放到市场上去执行。之前券商是直接把这个报单扔向市场,现在券商会把这个交易意图的信息流交给如IMC和Citadel这样参与做市的交易商。交易商为得到这个Flow信息流平均一个单需要支付券商几毫钱。然后就可以有选择地和这个交易意图成交(internalization)——客户下单的价钱跟当前最新市场价可能会有脱节,交易商看到机会和它成交之后,会马上通过在公开市场反向交易把这个盈利锁定,Flow过来的报单,只要和我的理论价(策略内部愿意成交的价格)匹配不上,就撮合不了,就会把这个单继续送到公开市场中去。策略的理论价取决于当前市场最新价,交易商现在的仓位,和对未来价格变动方向的预判等因素。Internalization的全过程让交易商能够选择对自己有利的单成交。这样一方面给Flow提供了流动性,协助这些交易意图的成交,一方面他们自己利润空间也能保证。【春晓按:这个跟大一迎新一个道理。长得漂亮的女生先被愿意抗铺盖卷的高年级师兄截走了。剩下的才进入公共领域。】


Q:高频交易员怎么利用市场微观结构来寻找套利机会?

A:我们做高频交易需要依赖市场微观结构来做判断。比如交易所向我们收的费用不一样。有的交易所是你给他提供流动性,他给你回扣,报单就可以赚钱;有的交易所是你给他提供流动性,你还需要付费。我们可以用需要付费的交易所内的交易来作为策略触发信号,如果有人在需要付费的地方来交易,来提供流动性的话,往往说明市场要往这个方向动。如果能把这种小的东西钻研透了,我们就可以抢在其他人前面把其它交易所的有利方向的单全部吃掉。因为像我们做股票,有10个交易所,有将近20个客户暗池,有这样一点点的优势,长期下来就可以积累较大的优势。

交易所有个撮合引擎(matching engine),cross买单卖单撮合交易。撮合引擎会连接很多个接口,每个接口都可以放新的报单进来,但是交易所是用round robin的算法(参考阅读:https://en.wikipedia.org/wiki/Round-robin_scheduling)来按顺序一个个从接口里面拿单进来,如果某个报单在这个接口里面进来了,但是时间不凑巧没轮到最快进入撮合引擎,就要在接口里面排队,等下一次轮回来进去。这种机制就可能人为地造成后下的单先进入撮合。高频交易者如果需要最快地交易到当前价,就需要向所有的接口发单并利用交易所的立即成交否则取消指令(Immediate or Cancel, IOC)来达到这一目的。【春晓按:机会总是留给把细节搞明白的、把游戏规则钻研得最透的人。】


Q:《Flash Boys》这本书的作者用了一个术语来形容高频交易者,叫Front Run(先于交易意图始发者抢跑建仓),他指出这是因为高频交易者比其他人更早看到这个单,取得了其他交易者没有的不公平的优势。你怎么看?

A:对高频交易者来说,这是市场微观结构上的一个博弈。我们每个人站的角度不同,对它的理解就不一样。如果市场是100股想买,100股想卖。突然变成10万股想买,只有100股想卖,那高频交易者就认为市场马上就要往上走了。所以会马上把市场上这个100股卖单扫掉。但Flash Boys里面说,你这个就是抢跑这10万股的报单,因为想买10万股的那个人买不到,得提高报价再买。

这里实质的问题不是谁抢跑,而是那个大额报单的出现本身就在向市场释放未来价格变动的信息。我们自动化的程序把这个观察应用到实际交易里面,通过提升市场价格反应的效率赚钱。【春晓按:书中自有黄金屋,这部分理论30年前就被研究了,参考阅读Kyle 1985:https://faculty.fuqua.duke.edu/~qc2/BA532/1985%20EMA%20Kyle.pdf】

或者从另一个角度来看,如果10万股是个市价单,如果他的执行方随意把这个交易放到交易所里,根据SEC规定,他会一个个交易所去按所有市场的最优价格进行交易。有10个交易所,在第一个如果只交易了1万,那就去第二个、第三个。如果我们是看到第一个交易所买完之后,会跑到第五个交易所买掉。因为我根据不同的费用结构(fee structure)以及交易所间的信号传输,探测到这个交易对市场的影响有多大。针对这个情况,有人专门做了一个聪明的交易系统,把大单分拆,对信号传输延迟调整后,同时到达所有交易所。


Q:高频交易赚的是谁的钱?

A:现在主要的高频玩家都有类似的策略模型,不会跨线(跨过Bid-Ask Spread)去交易,而希望是跟主动跨线过来的“傻钱”交易。因为总会有人预测市场往哪运动,但我不知道也不预测。他们先我们一步,把我们的单吃掉,如果我的策略没有出错,我就可以锁定这个盈利。对他的持仓time horizon(时间线)来说,他这个基于自己策略的报单肯定是期望赚钱的。我可能在一毫秒赚钱,而他可能是一分钟的时间线赚钱。在超高频领域,你只能寄希望,不同时间维度,根据不同信息来源,持有不同观点的人来跟你交易。而那些更“傻”的个人交易者的报单早已经通过internalization,把flow给了交易公司,并不会直接来在高频这个维度交易。【春晓按:高频策略的盈利构成更低频率策略的成本结构的一部分,都能赚钱的原因是赚的不一样的钱。挺像义乌小商品的全球批发零售网络,高频策略就是那些集中化的零售商。】


Q:一个成功的交易团队由哪些人组成?

A:交易员需要有股不服输的精神。比如我从小就很好胜,不愿意当第二名。还有我很相信团队合作。对一个交易团队来说几部分人很重要,交易员,策略,程序员,还有最重要的Quant。Quant把交易员产生的想法进行大规模历史回测,优化参数,以及用程序员能理解的语言翻译给他们,这样形成一个合作的回路。这是一个系统工程,每个人都不能取代,每一部分都相当重要。


Q:在交易中遇到最大的挫折是什么?是怎么克服的?

A:2012到2015年,我在IMC工作期间,我所在的cash组被打击得很严重。我们的速度比较慢,我们用比较旧的编程语言写的系统在做交易,感觉所有交易都不敢上量。研究后我们发现,我们的系统比别人差。于是我们用3年时间用新的语言建起来,做回来。那几年每天都很郁闷。因为从一两年前平均每天进账几万到每天进账几千块落差是很大的。而且作为交易员来说,你没有交易方向,这个时候需要有很强的心理暗示,告诉自己:我能做到,我相信我的团队。


Q:今后的策略开发是什么思路?

A:超高频的交易利润率越来越小,我在研究中低频的交易,看能不能把高频交易里面发掘到的一些经验结合起来。

高频成本很高,在交易所要有自己的服务器,要有直接连接(direct connect),需要随时知道交易所的更新,软件要随时更新,这个是一笔很大的费用。从交易所到交易所之间的高速连接,你还需要花一笔钱,无线连接。无线比cable快个几毫秒,也是很大一笔钱。

所以我想能不能用高频交易的思想,做一些中长期的交易。我不需要抓几分钱。所以对这几分钱的滑点我不是太在意。我要抓的是几块钱或更多的。

就好像最近炒得很多的VIX(恐慌指数),它自己有个decay(自身价值在不停减小)的效果。很多人去做空这个东西。像我做VIX ETF,我就去做市(Market Making),我知道它中间所有的关系,它怎么换仓,改变持仓,知道它确实是一个decay。如果我能把它放到不是一天之内,上下几分钱的这种利润,我如果把它时间放长一点,放到几个星期、几个月,甚至几年,我会有一个可行性比较完善的策略。只要我设计的策略靠谱的话,我完全可以控制在黑天鹅事件中的最大回撤率,并产生可观的回报。


Q:感觉自己交易中的不足处是什么?

A:我是风险厌恶型。如果以前没碰到过类似情况,我会考虑是不是先试下,确定可以赚钱了,再扩大。遇到同样的情况,我的美国同事可能一上去就最大化利润。

所以当我们跟管理层展望赚钱预期时,对比更激进的小公司管理层来说,更激进的人在交易界更吃香。我觉得我更加保守。


Q:怎么保持不断学习的状态?

A:我对技术一直有好奇心。一直有新的东西出现。拿交易速度来说,原来用Java,后来用C++,现在用硬件来做。如果策略只靠某个信号可以做交易,我们就直接写到FPGA里面,这是纳秒级别上。其它是微秒级别。之后肯定还有更快的。看大家愿意往里面投多少钱。

FPGA每制作一次费用是1万到5万,现在价钱是越来越往下走了。如果价钱可以降低,我们甚至可以把以前用C++写的东西,每天往里面烧新的。那么大家又来到一个更快的速度中竞争了。

大家进化之后,信息源也在慢慢进化。举个例子,交易所以前发表的数据都是以毫秒计的,现在变成微秒,现在纳斯达克都是纳秒级别。交易数据在不断在进步,高频交易的自动化程度以及学习程度也会越来越高。但我感觉总会有个极限,突破每个极限再往前迈非常艰难,或者时间会比较长。我对高频的感觉是有钱赚,但你要花更多钱投资技术,才会保证你在未来能分到一杯羹。


多看一眼:

干货|高频交易在怎么挣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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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佚名
来源:交易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