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本刊专稿

  • 作者:沧海笑


熟悉明史的人都知道史可法扬州抗清的事迹,但是却鲜有人知道同时期的江南小城江阴,却有一位被历史刻意遗忘的英雄。


强大清军的淫威面前,南明江南沦为一片血雨腥风,投敌者多如牛毛、以身殉国者也不计其数,但以杰出的能力组织民众激烈抵抗,给清兵重大杀伤的,整个江南就独独他一个,他就是阎应元。


一、何哉节烈奇男子,乃出区区一典史


西元1644年,大明崇祯十七年,也是农历甲申年。


一月,闯王李自成在西安称帝,国号“大顺”;


一月末,李自成东征北京,招降纳叛,势如破竹,直驱燕京;


三月十七日(以下均为农历),大顺军会师北京城下,兵围北京;


三月十九日,内奸打开城门,李自成攻破北京,内外交困的崇祯皇帝自缢煤山,明朝灭亡,史称甲申天变;



四月十三日,李自成亲率大军奔赴山海关征讨吴三桂;四月二十一日,“一片石战役”爆发。李吴二军战至二十二日,清朝摄政王多尔衮招降吴三桂,两军合力击溃李自成;


五月,多尔衮指挥八旗兵,以吴三桂为前导,兼程入关,击败大顺军,进占北京;


六月十九日,在明朝残余的大地主、大官僚、大军阀的扶植下,福王朱由崧在南京称帝,年号弘光,南明弘光政·权建立;


十月初十,顺治帝在紫禁城向全国颁布登基诏书,清王朝正式定都北京,开始了以北京为都城的长达260多年的统治;


这就是1644年的中国,满清军队轻而易举席卷北方;李自成如丧家之犬般丧师失地、节节败退;张献忠坐守西南不思进取;南明朝廷坐拥南方繁华之地却内斗不断、自毁长城……


1645年,李自成被杀,满清朝廷坐拥整个北方自以为已是江山在握。如果站在今天角度来考虑,清朝在中国历史上的确有过不可磨灭的贡献。但是在清朝刚建立时,必须认识到它取代明朝统治中国实际上是野蛮战胜文明,顺治皇帝定都北京时的清王朝可以说就是一个披着中国传统王朝外壳的奴隶制政·权。


满清入主中原后,在投降汉臣孙之獬等人建议下,摄政王多尔衮颁布剃发易服令、圈地令、投充法、逃人法、禁关令。由于篇幅和一些原因就不详细叙述了,生活在北方的读者小时候可能听过一个习俗:“正月里不剃头——剃头死舅(思旧)”,这就是百姓对剃发令的一种控诉。


 

自古“守江必守淮”,如果中国历史上要形成南北对峙的局面,那么割据南方的王朝必须保证自己对长江以北尤其是淮河流域的绝对控制,一旦长江北岸失守,对于南方王朝无异于敲响了丧钟。离我们最近的事例就是解放战争中解放军取得了淮海战役的胜利,从而百万大军横渡长江,解放南京。


弘光元年(清顺治二年,1645年),南明镇守长江以北的“江北四镇”,刘泽清、刘良佐降清、高杰被奸人诱杀、黄得功内外交困兵败自杀。四月,清豫亲王多铎兵围扬州。四月二十四日,扬州城破,史可法自杀。清军为震慑天下,屠城扬州,屠杀十日,死亡逾八十万人,史称“扬州十日”。自此,清军兵临长江沿岸。


五月,江阴降清,明朝知县林之骥解印去职,清知县方亨继任,限军民三日内剃发,即:留发不留头,留头不留发。江阴人士皆不从,骂道:“你身为大明进士,头戴纱帽,身穿圆领,来做鞑靼知县,不知道羞耻吗?”方亨大怒,秘密联系常州方向满清军队,准备血洗江阴。江阴人民得知消息,擒住方亨,斩杀清军,推陈明遇为首,以“大明中兴”为旗号,自称江阴义民正式反清。


江阴民众多次打退小股清军进攻,六月二十一日,清贝勒、大将博洛命降将刘良佐统重兵包围江阴城。江阴形势的日益严峻,陈明遇虽忠肝义胆,却自感缺乏军事组织才能,于是想起了智勇双全的前典史(部分资料称之为“典吏”)阎应元。此时的阎应元退休赋闲在家侍奉老母,见众人推举,毅然赴任,担起了保卫江阴的重任。

(连环画《阎应元抗清》)


江阴是一座小城,兵员不足。阎应元挑选年轻力壮的男子组成民兵,合计六万余人分班上城,每个城垛十名,按时换班。为了解决军械粮饷供应,阎应元将城内公私所藏物资分类征集,统一分配使用。为了肃清内奸和间谍,阎应元把全城的户口分别丁壮老幼详加调查,对城中过往行人严加盘诘。在阎应元的领导下,很快就做到了人尽其才,物尽其用,各方面的工作做得井井有条。在江阴军民抵抗下,清军攻城第一天就战死两位都督,多位总兵,伤亡近万人。


七月十一日,清军攻打阎应元亲自镇守的北门,城上矢石如雨注,清兵不敢接近。刘良佐大怒,命令九名悍将率军登云梯,城上以长枪刺之,悍将五死四伤,有的身中三箭,有的被劈去头颅,有的堕下摔成齑纷,有的被火箭烧死。次日刘良佐传令十营内选猛将十余员,步军三万,扎云梯十张,分十处上城,如有退者立斩。城外放炮呐喊,三万清军造浮桥十条,一齐渡过护城河,分十处登云梯上城。阎应元指挥城上用砖石掷下,以长枪拒敌;一时间乱石纷飞,炮火连绵,双方死亡不计其数。


一名满人猛将,自持勇猛,身披重甲,腰悬刀斧,手提长枪,攀梯登城。守城士兵以刀枪刺之,不能透甲。此人在城头单打独斗,他仗着身上的重甲,越战越勇,城上守兵几乎无可奈何。有人在旁喊道:刺他的脸。这一声喊提醒了守城将士,他们用乱枪向其脸上扎去,这员大将以手护面时,汤姓童子,持铁钩镰,用力钩断其喉管,竹匠姚迩割下他的头,满将身子堕落城下。史料没有记载这位满将是谁,但估计是位十分重要的人物。清兵齐来抢尸,城上梆鼓齐鸣,砖石小箭如雨点,清兵又伤亡千余人。



面对重兵围城,阎应元并没在城中消极防守,而是利用各种有利时机出城反攻。城中缺箭,阎应元乘着无月的黑夜,用禾秆扎成人形,每个草人竹竿上挂一盏灯,竖立在女墙之间,环城围绕。让士兵伏在城上矮墙后,击鼓呼喊,佯装要缒下城去偷袭的样子。


清军十分惊慌,向城上发射如雨点般的密箭。到拂晓,得到的箭不计其数。他又派壮士夜里缒下城潜入清营,顺风放火,清军乱作一团,自相践踏残杀,死了好几千。史载“遣壮士夜缒城入营,顺风纵火;军乱,自蹂践相杀死者数千(具体可见:清人郡长蘅《阎典史传》)。”


清军强攻不破,开始劝降,攻城主帅刘良佐由骑兵簇拥着来到城下,喊道:“吾与阎君雅故,为我语阎君,欲相见。”阎应元居高临下立于城头,旁有大汉捧刀而立,犹如关羽再世。他回复刘良佐,说:“某,明朝一典史耳,尚知大义。将军胙土分茅,为国重镇,不能保障江淮,乃为敌前驱,何面目见吾邑义士民乎?”刘良佐不甘心,又劝说道:“弘光已走,江南无主。君早降,可保富贵”。阎应元怒斥:“大明只有投降的将军,没有投降的典史。”这句话如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的打在了降将刘良佐的脸上,刘良佐羞愧不已,转身回营。


二、捐躯赴国难,视死忽如归


一个小小的江阴城令清军久攻不下、伤亡惨重,清廷震怒,加紧调集兵力围攻。清江南统帅多铎先派孔有德增缓,接着又派贝勒博洛、克勒德浑等率十四万大军增援,围城军队多达24万(实数)。并运来大量攻城用的大口径红夷大炮200多门,日夜不停围攻。


巨大的损失让清军难以承受,不得已清军又派人招降。江阴城内守军将计就计,没过几天,几位江阴老者带着上百名江阴义士,抬着所谓的请降的金银财宝和物资,来到清军大营,就在趾高气昂的清军将领准备接受纳降的时候,老者点火,伪装成财宝的炸药炸毁了整座军帐,诈降的上百名江阴义士和上千名清军官兵丧生,这其中有清军亲王一人,将军三名。


在坚守了80日后,江阴城外无援军、内无粮草。八月二十一日,清军200多门大炮齐轰江阴城东北角,在密集的弹雨中,中午时刻,城墙塌陷,清兵蜂拥入城。城破之时,阎应元端坐于东城敌楼之上,用笔在城门上提字:


八十日带发效忠,表太祖十七朝人物,

十万人同心死义,留大明三百里江山。


题后,阎应元跃上战马,带领死士千人四处出击进行巷战,与他们遭遇的清兵被杀伤上千人。他们计划夺取城门,可惜城门紧闭,冲不出去。阎应元料想已不能幸免,环顾从者道:“为我谢百姓,吾报国事毕矣!”他自拔短刀,刺胸血出,投在前湖中,但湖水太浅,淹不没头顶,因而自杀不成。


而刘良佐又传令清军,一定要生擒阎应元,因此他终于被刘良佐部俘虏。刘良佐见阎应元被押来,立即从席上跃起,扶住他痛哭。阎应元笑道:“何哭?事至此,有一死耳。”满清贝勒亲自招降阎应元。阎应元看见贝勒,挺身站立,不肯弯腰。一名清兵用长枪刺穿阎应元的小腿,小腿折断,阎应元跌倒在地。


黄昏时,阎应元被一群清兵押送到栖霞禅院。夜间,院里的僧人不断听到高喊声:“速斫我(快点杀掉我)”,后来声音消失了,原来阎应元已气绝身亡。


(阎应元、陈明遇、冯厚敦三位英雄的塑像)


阎应元牺牲后,多铎下令:满城屠尽,然后封刀。清军对江阴城展开大屠杀,江阴人民慷慨赴义,男战死、女自尽,拒不投降。城中的巷战持续了2天,男人全部战死,老百姓慷慨赴死,投水、蹈火、自刎、自缢的不计其数,都以先死为幸,内外城河、绊河、孙郎中池、玉带河、通塔奄河、裹教场河处处填满了尸体,叠了有好几重,光投四眼井的就在四百多人。没有一人投降。共计十七万两千余人惨遭屠戮,只有藏在寺观塔内的印白和尚与老少五十多人活了下来。


“宁作南鬼,不为北王”是明末英烈的写照。从史可法到阎应元、李定国,明朝的气节并没有随着北京的陷落而丧失,而是依然存在于每一个明朝遗民的精神中。华夏民族不只有贪慕富贵、屈膝投降的汉奸,更有高风亮节、气壮山河的民族英雄。他们如果投降满清,绝对可以封王拜侯,但是,屠杀可以毁灭一个民族,却无法让一个民族降尊屈膝。看到一个个壮烈殉节的英雄,中华文明作为历史上唯一没有断裂的文明,确实有独到之处。   


李定国,他的一生,只能用悲恨相续,鞠躬尽瘁八个字来形容。明亡前,他追随张献忠。满清入侵中原,李定国率兵屡破清军,杀死了满清四大汉奸王之首的孔有德和满清敬谨亲王尼堪。可惜的是,他的战功遭到了同为大西军出身,又同为南明军事领袖的孙可望嫉妒,最终孙可望投降了满清,被封为王,并将南明军的虚实尽数告诉了大汉奸洪承畴,最终李定国被迫退向缅甸。


不久又传来南明永历皇帝被吴三桂用弓弦绞死于昆明的消息。李定国,这位南明最后一根支柱终于病倒了。临终之际,他对儿子说:“宁可死于荒野,也绝不可投降。”一代名将如此客死异乡,不禁令人动容。


江阴之战,本来是一场一边倒的战争,却悲壮惨烈地进行了81天,孤城困守,10万普通姓面对24万精兵良将,两百多门红夷大炮,血战孤城,历经日以继夜的围攻。却连折对方三王十八将,击毙清军7万5千余人。这在中外战争史上可以算得上一个奇迹。


史可法城破被俘,多铎劝降,史可法说:“我中国男儿,安肯苟活!城存我存,城亡我亡!我头可断而志不可屈!”慷慨就义,尸骨无存,家人只好将其衣帽埋在城外梅花岭作衣冠冢,迄今尚在。乾隆皇帝盛赞史可法等明朝忠臣为“完人”:“史可法之支撑残局,力矢孤忠,终蹈一死以殉。又如刘宗周、黄道周等之立朝謇谔,抵触佥壬,及遭际时艰,临危授命,均足称一代完人。”

(史可法)


从战略上讲,史可法、李定国、黄得功、阎应元、王夫之等人做的事情毫无意义。他们保卫的政·权,已经从上到下烂透了,他们拼上满腔热血身家性命,也根本无法挽亡国狂澜于既倒。识时务者为俊杰,但是这些长年在朝的高官难道不明白国家政·权已经腐朽堕落?这些身经百战的将帅不明白什么叫做“战略”?


这些饱学之士难道真的是书呆子,不知道什么叫做“意义”?识时务者未必为俊杰,若中国历史只存在吴三桂、洪承畴、汪精卫等“俊杰”,那中国还是中国吗?明知不可为而为之,正是有了那些忠臣义士,才有了中国,才有了未曾断绝过的中华文明。


三、雄关漫道真如铁,而今迈步从头越


中华民族的优秀儿女,如果为了保家卫国、开疆拓土等牺牲,可谓是死得其所。但是如同阎应元、史可法、李定国般,死在民族的内耗中、死在腐朽无能的朝廷手中,真的是辱没了他们一身的才华和抱负。


读完阎应元等人的事迹,感动之余不由得思考一个问题:假如阎应元不是一个小小的典史,是一方大员或统兵大将,有更高的地位名望、掌握更多的资源,明末历史将会怎么样?清兵能不能攻下江南?八旗大军的伤亡会不会很重,甚至就此无力管治中华大地?可惜历史没有假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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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佚名
来源:砺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