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王启元,来源/文汇APP


传统武术的话题永远有其魅力,即便是在其被百般质疑的今天。本文不愿继续煽风点火,至多只是一种口述文献的保存——作者采访了前精武体育会秘书长张公文藻,同时加入了一些史料整理。张公是当代精武会转型的重要人物之一,作为一位无门派之见的局外人,他讲述的局中人们,或许更有其公允之处。


▲李小龙版《精武门》剧照


作为与少林寺齐名的中国传统武术IP,精武体育会,或者更为著名的“精武门”,在精武鸭脖还没有大红大紫的时候,只代表了一层含义,那就是:热血、青年、汗水;或者李小龙、陈真、以及那块一脚踢碎的“东亚病夫”匾。从上世纪七十年代的李小龙,到八十年代的港片,再到之后的李连杰,把精武门一次一次搬上荧幕,为“精武”的英雄们圈粉无数。然而真实的“精武门”是什么,观众已无暇探究。


初创:高手自北方来,名叫霍元甲


▲霍元甲像


1910年宣统二年,革命党背景的一干人物,在上海成立了“精武体操会”。它的第一任会长叫农劲荪,早年是留日的学生,后加入同盟会;又奉孙中山之命回国,在天津开设“淮庆药栈”,以经商为名,结识武林英豪。他身后还有位大哥,是南方革命党元老、日后的沪军都督陈其美。


▲农劲荪


之前的1909年冬,因为有位西洋大力士“奥皮音”,叫嚣要与华人较量,称华人为“东亚病夫”,上海的热血人士就设法与其应战。不过这位“奥皮音”是哪国人,似乎已经不可知了。当日的陈其美,请农劲荪从北方带一位高手南下,农就请来了天津的拳师霍元甲。霍公是大家最为熟悉的,但霍公曾在农劲荪的药店里扛过包,大概后来都讳言了。霍的好功夫是确凿无疑的,曾一条扁担不下肩打跑十七个人,这样的传说也应该是靠得住的。还有一次,在上海大世界,霍元甲去拉一个试力器,结果把器材直接拉坏了,可见其内力的强大。据说奥皮音就因为知道了这事,才避战的,那就未必是实情了。


西洋力士“奥皮音”口出狂言的地方,在当时的北四川路阿波罗影戏院,今天的中国银行虹口大楼。双方约战的地方,则在静安区的张园。然而他1909年冬、1910年夏两次爽约而未成行。


▲今天位于四川路海宁路口的“中国银行虹口大楼”


不过,西洋大力士的“怯战”,不仅让霍元甲名声大振,而且为1910年6月份“精武体操会”的成立,大大地造了一把势。当年夏天建成的体操会的总教习,自然是霍元甲。但彼“体操”不是此“体操”,而是兵操,用来练兵的,服务于军事;此时成立的“精武体操会”,有浓重的革命色彩。也就是这一年多时间,陈其美就带队在上海发动起义,任沪军都督;体操会显然是有训练预备役的作用。


▲沪军都督时的陈其美


这跟同样受孙中山影响的同盟会“燕支部”、即日后的中华武士会,性质相似,一开始都是为了排满革命,推广格斗术、训练预备役用的。中华武士会在天津,曾聚集近代武坛第一流的高手,最终在整个近代史进程中留下了自己的身影。“精武体操会”的成立还稍早于燕支部、武士会,一开始请的教头也是名满天下的高手,可最终走向了另一条道路。


▲1910年,日本大力士来上海挑战霍元甲


霍元甲来沪担任总教习仅半年就中毒而亡。他的死,在影视作品的影响下,被大家定型为打斗时候中了毒,最终倒在比赛场上。尽管这一设定很有戏剧冲突感,但确实不符合历史原貌。霍氏是在与邻近日本武馆的比武中,误伤了对方的掌门,遭人怀恨。霍常年有肺病,应该和练武有关。在一次用药时病情加重,暴病而亡,最终来上海执掌武馆,不过半年余的时间。死后他的弟子刘振声、亦即“陈真”的原型,曾将余下的药引埋于武馆一树下,以待日后证其有毒。上世纪八十年代精武会曾经去找过,一无所获。首席教习的暴卒,导致了精武门从初创时,就不得不面对转型这个难题。


改变:粤剧、旅游、摄影……武术外业务多到无法想象


1910年夏天“精武体操会”初创,彼时的馆舍是托陈其美搞定的,地点在王家宅,即今日王家宅路附近。霍元甲病陨后,武馆萧条,到了1911年3月,挪到不远处旱桥附近,两处大约都在今上海火车北站周边。


▲武馆王家宅基址,今天只留存模糊的图片资料了


此后几年里,精武会的第一批学员逐渐站上舞台,到了1916年4月,精武会迁入位于倍开尔路(今杨浦区惠民路)73号,大约是今天市东中学校址附近。而且,因“体操”之名不再合适,所以改成了“精武体育会”。从辛亥革命胜利的1911年,到精武会大佬陈其美被刺的1916年间,精武会发生了什么,今天的史料不得而知,但可以肯定的是,它在晚清所承担的练兵功能,已经没有存在的必要了;精武会不能再依托革命、会党生存。所以,掌门人不得不新辟基址,且把“体操”这个军事化太过强烈的字眼去掉,换成一个新兴名词“体育”来。


我国近代最著名的杂志之一《新青年》,在1916年第一期(总1卷5号),连发两篇关于精武会的文章,一篇《大力士霍元甲传》,一篇《述精武体育会事》,署名都是萧汝霖。在《新青年》上刊登介绍精武会的文章,无疑是新文化界对精武会的认可,同时,精武精神中的强国强民强身等口号,是有别于传统江湖武夫习气的,而与当日开明现金的新文化精神,同出一旨。这也为接下来百余年的精武会历史,定下了个基调。上海的精武会,始终与北方的武士会、国术馆等机构,保持天然的区别。精武会不是一个单纯的武馆,而是一个近现代体育及文化的综合社团,在社会服务方面,展示出独到的一面,开了社会风气之先。


这一转型,是在精武会第一代弟子陈公哲手里完成的。陈是广东中山人,孙中山的同乡,这位精武掌门,早年就读于复旦公学。


▲陈公哲像


他与同为老乡的卢炜昌及吴县人姚蝉伯一起,把精武会推向第二次高潮。倍开尔路的会址是陈公哲把自己的别墅捐出来的。陈公哲在精武十周年1919年的初夏,请革命先驱孙中山为精武题写了“尚武精神”的匾额,撰写了《精武本纪》一书的序言。也就是在同年,精武会在横浜桥福德里成立精武第一分会,五年后精武会全体迁入这里,这里也就是今天精武总会所在地。


抗战时期精武总会基址被日军强占,武馆曾短暂迁入租界里的慈淑大楼,那是一幢以哈同(SilasAaronHardoon)遗孀罗迦陵别号命名的大厦。渡过了汪伪政府垮台,武馆才搬回横浜桥。


▲慈淑大楼,今南京东路353号,近山西中路


在日占时期,精武先前的档案文书以及拍摄的精武电影纪录片拷贝等珍贵文物,都不知了去向。


抗战前的精武会武术,提倡兼容并包,摈弃门户之见,这虽然不甚稀奇,但无论当日还是今天,练武者真正做到这一点却少之又少,历史上也只有中央国术馆、精武体育会寥寥几家能坚持此道。而且精武的武术类目,并不迷信祖师霍元甲所秉的“迷踪拳”,教学的拳种是多为武术界公认名拳太极、形意、八卦等门,反倒是“迷踪拳”今天已不容易看到。


当然,精武会作为一家综合社团,武术外的业务多到让今天的观众无法想象。除了现代西方体育中的足篮排三大球、田径、赛马等项目展开外,还有很多今天“体育”一词无法包含的内容。比如精武第二代的领导人中,陈公哲、卢炜昌都是广东人,而四川路横浜桥附近是民国广东籍人士的聚集地,精武会的“粤剧团”,就是起一大招牌。精武还有一个著名“旅行团”,带领大家游览全国,展示精武演出。其余的医学、辩论甚至是摄影等精武招牌项目,也不显得不合拍了。顺便说一句,陈公哲掌门就是一位卓越的摄影师,拍了不少拳谱用图,还出版过《测光捷径》一书。


陈公哲与卢炜昌这对广东老乡,是几十年亲密无间的兄弟与战友。陈公哲散财办会后破产,曾经投靠国民政府做过公职,在这前后,兄弟二人反目。卢炜昌南下,曾卷入李济深、李宗仁发动的两广事变,受到牵连。抗战后被国民政府以“日特嫌疑”名义下狱,1943年死于桂林狱中。据说告密的是陈公哲。二人恩怨,今人似不能尽知了。


回首:那些不该被忘却的精武真英雄


近年,在原来上海曲阳公园基础上新改的精武公园中,新立了19座铜像,纪念精武会历史上的十九位重要人物。当家霍元甲、大老板陈其美,之后的精武三杰等名流之外,还有几位立像与未立像的大人物,是值得今天精武会爱好者所知道的。


首先是陈汉强、郑吉常师徒。


▲图片中间着西装者为陈汉强,前排左二为郑吉常


郑吉常曾任精武会拳击总教练,中国近代拳击运动的奠基人之一,位列19座立像者之一。但他那位更为卓越的老师却未在列,则殊为可惜。郑的老师叫陈汉强,生于广东,近代中国拳击运动的开拓者。


陈汉强自幼赴澳大利亚接触到拳击运动。通过不懈努力,至1919年击败当时的一位名将杰克(Gieke),获得全澳羽量级(57公斤级)冠军,成为拳坛著名拳击手。作为一位华人得到如此荣誉,即便放在今天也是罕见的。二十世纪二十年代末他回到祖国,投奔精武,并传授拳技。据说刚进租借,遇到一个白俄警察盘查,一怒之下就把对方打到,也算是亮了个相。陈汉强在精武会带的最得意的弟子,就是郑吉常。


▲暮年郑吉常


郑绰号“亚洲毒蛇”,也是广东中山人,华侨子弟。从小随家迁居上海,迫于生计,他初中毕业后即进一家洋行当打字员。少年时代的郑吉常就身体素质出众,兴趣广泛。据说他虽然个子小,却是精武篮球、排球不可缺少的主力,还曾代表精武拿过划船比赛的冠军。1928年底,拳王陈汉强回国,在精武创办了第一个拳击班。郑吉常立即被陈先生看中,从此,他在陈先生的悉心指导下,专心练习拳击。


学拳仅一年,就击倒英国皇家的轻量级冠军阿尔•费艾,两年后击败全英轻量级冠军、职业拳师琼斯,名噪一时。郑的一生献给拳击事业,四十年代起担任精武的拳击总教练,解放后也一直是精武会的教练成员。2001年仙逝于上海华山医院。而他的那位老师陈汉强,则在1957年离开上海去香港同亲人团聚。1959年在港病逝,身后也渐渐被人所忘却。


陈汉强另一位精武高弟是曾任体院教授的周士彬。周先生不仅是位拳击、摔跤、柔道的高手,被称为“南拳王”,而且是为体育跨界的高手,举重、双杠甚至全能项,都拿过金牌。


▲当年20岁出头的周士彬


其次是担任过精武会长的著名历史人物。


精武体育会史料中,1918年的正、副会长分别是沪上名流聂云台与穆藕初,理事长是陈公哲,鉴于前后十余年间的理事长都是陈公哲,聂云台与穆藕初二位名流,可以看作精武当日的护法与施主身份出现的。聂云台是曾国藩的外孙,母亲是曾国藩的小女儿曾纪芬,少年时代就随父住上海,后赴美国留学。


1917年时与黄炎培等人在上海发起成立中华职业教育社,1920年当选上海总商会会长。担任精武会长之时,正是聂云台从事职业教育事业的起点。


情况相似的还有副手穆藕初。穆也是上海工商界元老,与聂一起参与发起成立中华职业教育社,任中华职业学校校董会主席。聂为总商会会长,穆藕初是会董之一。


▲穆藕初像


1918年,这二位会长,肯定有将精武会推向全民教育的尝试,只是今天史料有限不能尽窥,但这二位近代史上的大腕儿,绝对是精武会史上值得标出的一笔。


1919年精武十周年之际,精武经历了孙总理题词、搬迁会址等大事,此事任会长的也是当日第一流的人物,曾任广东省省长、新军司令朱庆澜。


此前的护法运动失败,朱庆澜因响应孙中山遭段祺瑞罢免,1919年左右朱与孙相继避居上海。在孙为精武门题匾的同时,他的马前卒朱司令,做起了精武会的会长,这也略略显示了精武会血液中残留的革命基因,在民国时期依然不灭。


▲孙中山题“尚武精神”匾


与他的前任聂云台一样,朱庆澜晚年笃信佛教,皈依当日高僧印光大师,专修净土法门。


1945年光复上海之后,精武会的会长常年是上海工商巨头王晓籁担任。


▲王晓籁


王是聂、穆的平辈人,抗战后一跃成为工商界的第一红人,国民政府国大代表。鉴于他在抗战中输财爱国、抗击外敌的举动,也是今天值得精武会标榜的好会长了。但是从上世纪三十年代起一直到抗战开始,担任精武会会长的那位褚民谊,就不那么光辉了。作为武术界数一数二的大汉奸,虽然太极球成就不低,但也是辱没了精武的名声的。


结语:传统武术是不是过时了?


即便辉煌如精武会这样的武馆,也早就脱离传统收徒制的山门武馆,转为近现代体育社团,再看今天那些厮守门派之争的某某拳某某派,实在连百余年前的境界都不如了。所以之前讨论的武术界“兼容并包”,是个极容易说出口,但极不容易做到的内容。


至于传统武术究竟能不能打的问题,其实可以举精武会的一个例子就能体会到。一位精武会元老回忆过,八十年代见到晚年的拳王郑吉常,问他和连传统武术的交过手吗,郑说有一次,是和精武某拳师争了起来,郑问对方,你准备怎么打呢,对方说,和你打五个回合。郑说当时一听就知道他外行,五个回合什么概念啊?他怎么能坚持下来啊。郑立刻答应了,拿好拳套,结果也可想而知。


李连杰在早年的一个采访说练武终极目的是杀人,这是懂武术历史的。这个“杀人”导向什么时候被弱化,其实就是西洋体育精神传入中国,大约就是精武改名“体育会”的那个时代。体育精神是什么,是永不言败,是公平竞争,他与“杀人”的传统武学精神最大的区别就是:体育化的“武术”,能且只能用公平的手段,不服输还可以一直比下去。而冷兵器时代的武术,不会允许这样的“盛况”存在;胜者为王,败者其实连寇也做不成,只能做鬼。


关公斩颜良、诛文丑,其实袁绍是不服气的,因为二将功夫不差,是因为赤兔马快,才防不胜防;设想如果让文丑缓过神来再跟关公一战,那胜负还真没一定,关公哪有时间千里走单骑!但人们早就进化到了不需要你死我亡来解决问题的时候了,除了特殊领域外,武术训练更多的是为表演与健身,已没有疑意。


最后剩下的,传统武术今天跟搏击类竞技“能不能一打”、“打不打得赢”的问题。有时候这也不是问题,无论拳击还是MMA的挑战者,应对的太极拳师或者其他门派的高手,只要不怕输,终有打到赢的那一天——因为那是竞技体育。


巴萨皇马打了一百年,谁赢谁输最多也就换个教练,都没到输了就“退出江湖”的地步。武术竞技化、比赛化,那就接受竞技体育的规则,不要再搬出武侠小说里的台词吓唬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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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佚名
来源:历史研习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