智谷趋势 | 青岩  宇庭  Sherwin


01

曹德旺的两轮风波

 

半年时间,曹德旺两次成为舆论焦点。


一次是2016年12月,曹德旺在美国投资10亿美元建厂的消息,最终三转两绕变成“曹德旺跑了”,一时舆论哗然。


曹德旺视察福耀美国工厂


另一次是2017年6月,说是“跑了的曹德旺”在美国被抗议、起诉、罚款……,各种标题党要表达的核心意思就一句话“跑了的曹德旺,栽了”。


我们重点看一下“曹德旺栽了”的传播过程。


最初的报道见6月10日出版的《纽约时报》,相关文章标题是《当中国工厂遇上美国工会》,讲述了一个关于不同劳工文化和管理理念冲突的传统故事。故事的主角全都是对福耀提出指责的一方。采写并不均衡,没有管理者的声音,甚至工厂经营状况也没有涉及。


《纽约时报》价值取向中左,天然偏向工人,但标题中性不含褒贬。然而这篇文章2天后开启的国内“标题党”传播模式,杀伤力陡增几个数量级。


13日,《曹德旺们的烦恼:当中国工厂遇上美国工会》,原文似乎没提到曹德旺本人,也没提到其他的中国企业家;


16日,《曹旺德现在痛不欲生……》,标题将员工抱怨升级为“辱骂”,将工人会议升级为“游行”;


18日,《曹德旺傻了,为什么美国人拿钱不干活还蛮不讲理》;


……


20日,就在曹德旺本人出来回应后,新出现的标题是《曹德旺在美遭“虐待” 外国的月亮并不圆》。


好吧,这些标题有那么一股浓浓的幸灾乐祸的味道——让你跑,现在摊上事了吧;“背叛者”没有好下场。


我们不打算对这件事做传播分析。因为,任何一个中资企业进入西方背景的市场都会遇到诸如此类或大或小的“Clutural clash”,它再正常不过,说它是“制度成本”都是一种拔高。


通过曹德旺的两轮风波,我们更关注的是中国的资本流向出现了重大改变,从而引起了全球产业格局的新变化。曹德旺遭遇到的一切就是发生在这样的背景下。

 

02

产业流向的新历史阶段


中国的资本和产业走向发生了什么变化?一言蔽之,以往中国企业“走出去”大多是跟发展中国家打交道,进军非洲、东南亚等市场;现在往发达国家走得越来越多。


这其中的拐点是2008年金融危机,发达国家的资产暴跌,中企出海“抄底”成风潮。但这个阶段还是以并购、投资入股的形式进行,以“钱”的形式与发达国家打交道。


而近两年出现了最新变化,由于中国生产成本的提高以及产业升级的需求,越来越多的中企直接到发达国家建厂,以“人”的形式与发达国家打交道。这就不可避免的出现了文化冲突。


具体的变化有:


1)空间转移


(数据来源:国家统计局)


从中国国家统计局的数据可以看出,2007-2008年是中国对外投资一个节点,之前是发达国家与发展中国家并重,之后差距迅速拉开,开始向发达国家倾斜,但走势基本平稳。2011-2012是另一个节点,对发达国家的投资飙升,占比远远领先对发展中国家的投资。


资本大多数时候是理性的,这大体能反映出,中国资本认为究竟钱在哪里更容易生钱。曹德旺的代顿工厂建设就是在2014年开始的。


2015年中国企业对外投资并购十大目的地

(数据来源:商务部《2015中国对外直接投资统计公报》)

 

2)海外实业投资进入3.0时代


向发展中国家实业投资,主要是转移中国制造的多余产能,或产业升级后的淘汰产能,或者是目标国的自然资源。


对发达国家的实业投资,则旨在弥补中国产业链上的某个短板,不管它属于技术、管理、创意……海外实业投资大致演进了3个时代。


1.0时代,中国企业基本不与当地发生关系,具体表现是直接购买,即使是整套生产线也往往是拆了运回中国;


2.0时代,中国企业与当地的关系主要表现在“钱”的往来上,具体表现是参股、并购相关企业,中国投资人介入企业日常生产、管理十分有限;


3.0时代,中国企业与当地全方位互动,突出体现在“人”的交往上,以福耀玻璃、杭州科尔为代表,它们不但要把完整的生产线、流程、工艺搬到发达国家去,而且,还要把中国的某些管理理念、企业文化一并搬到海外。


2.0时代以前,中国对海外实业投资的特色是吸入性的,而3.0时代则开启了中国对外全面输出的进程。

 

3)全球化资源流向新方向


全球化的流向,过去是全面从发达国家流向发展中国家,除了人、财、物,更主要是文化、精神层面。


以前,中国海外投资尽管数额巨大,但形式上比较低级,常常都是从国内组织大量工人到海外,仅雇佣有限的外方管理、协调人员以及大量的外围人员。


而近些年的中国项目,越来越扎根地方,让项目仿佛一个土生土长的本土项目。福耀玻璃代顿工厂直接为当地提供了2000个工作机会,这占了当地全部就业岗位的三分之一。发展中国家帮发达国家直接创造大体量的就业机会,这是让传统全球化咋舌的。


现在,中国企业员工和管理者发现他们比他们的上一辈将会更多地参与美国当地的生活,他们真正变成了跨国企业的员工,而不只是一个中国企业的外派人员。

 

03

投资升级带来的幸福烦恼


曹德旺的“小麻烦”正是因此产生的。


过去,类似麻烦很少能构成困扰。2014年以前,中国进入发达国家的企业不少,而且很多也获得成功。它们在适应西方企业文化、公司理念方面也碰到过麻烦,但没有那一次像曹德旺遇到的一样,感觉非常麻烦。


仔细查看中国早期的投资方式:


2010年,浙江吉利控股集团有限公司20亿美元收购沃尔沃汽车全部股权以及包括知识产权在内的相关资产。吉利享有沃尔沃100%股权,沃尔沃保留自身的经营独立性,保留研发团队、管理团队以及现有的经销商服务体系。


再一个案例,2012年11月,海尔集团7.66亿美元并购新西兰最大电器公司斐雪派克,同样是承诺斐雪派克将保持公司的独立运营和当地管理团队。


海外实业收购2.0时代之前,最主要特征是中国钱到,保留外方的企业员工、管理模式、基本架构,中方人员不论介入程度深浅,基本不会触动外方熟悉的环境,中国人与外方打交道的方式也被限制在了一个有限的范围内。


 (中国海外实业投资案例)

 

而曹德旺的代顿厂是不同的。福耀玻璃是按照中国工厂的形制定制了美国工厂,除了大部分管理团队、主要的技术人员,整个工厂基本是由美国人来运作的。


事实上,2012年以后,中国许多海外投资都是新模式(见上表)。这种改变带来的挑战对于中国投资人是巨大的,或者说前所未有的。


传统的中国组织要和早已组织化的美国人为了同一个目标工作,他们不但要朝夕相处,还得努力沟通谅解,争取齐心协力。


过去从来没有任何一个中国公司要去面对这样深入的跨文化协同。


而比较中国企业和美国企业的生长,挑战主要会出现在四个层面上:1、工会;2、媒体;3、民间社团;4、政府。



 

这些是发达国家每一个盈利性组织的必修课,但对于大多数中国企业,别说和它们打交道,仅仅是理解都面临障碍。即便是中国企业最擅长的政府关系,由于环境的不同,内容也有了巨大的不同。


在中国,良好的政府关系基本意味着搞定了所有麻烦。但在美国,政府可以给企业提供的帮助往往就是纸面上的那些。和政府搞好关系只是其中之一,甚至常常不是最重要的那一个。

 

04

为什么巴巴地去美国自找烦恼


中国企业去海外不少,以往留下的印象,最主要的原因莫过于降低成本,其中尤以人力成本最为突出。


那么出海的优先选择,应该是那些人力充足、收入不高的国家。为什么曹德旺没有选择诸如越南、印尼这样的国家,反而偏偏选择了美国这个人力成本比中国高了数倍的国家呢? 

 


这张图能够做出最好的说明。玻璃这种产品属于物流易损产品,所以设厂理论上应该和用户靠近。根据财报,福耀玻璃的包装费、运费及仓储配送费占销售费用的比例连续五年都达到了75%。


福耀玻璃在俄亥俄州的代顿工厂位置与客户非常靠近,附近有菲亚特克莱斯勒、福特和通用等在底特律的“大本营”,上图为美国汽车公司分布情况,较大黑圈为福耀工厂。事实上,福耀玻璃在国内的工厂布局也与此类似。


福耀在中国汽车玻璃市场份额已经达到63%,这个世界上真没有多少市场可以容下它。


更何况,按照曹德旺自己的计算,就综合成本而言,美国的成本并不比中国实质性高多少。


2016年在谈及为什么到美国去建厂,曹德旺曾经算了一笔账:


1、美国的土地基本不要钱,买地的钱政府各种补贴后等于没花钱;2、美国的电价便宜,是中国的一半,天然气是中国的五分之一;3、物流成本比中国便宜;4、综合税负比中国低……也就是说,除了人力成本比美国便宜,剩下的成本都比美国贵。这里面,还不包括银行贷款利率等等。


美国波士顿咨询集团2015年发布的《全球制造业的经济大挪移》显示,同样一件产品,在美国制造成本是1美元,在中国制造成本则是0.96美元,已经相差无几。


各国制造业生产率

牛津研究院2016发布报告:对比各国制造业;单位劳动力成本:如果美国的劳动力成本指数是100,中国则达到96。这是因为,虽然薪资方面美国远高于中国,美国工人的产出也远高于中国工人。报告显示,美国员工的单人产出指数在2016年达到140,相比之下,中国员工的单人产出指数甚至达不到20。

 

05

想在哪儿赚钱,就要像当地赚钱企业那样做


曹德旺风波中,很多媒体都在反思中国对外投资必须要过这道坎。但它们很少注意到,福耀玻璃其实早已经对可能遭遇的“Clutural clash”有了预期。


早在2016年度公司财报中,福耀指出,在全球化布局中所在国的文化、法律与人力资源等方面将对公司提出挑战。



在接受《环球时报》采访中,曹德旺的表态已经很有点国际大企业的范。他说,“对在美国经营的企业家来说,面对工会这是家常便饭。我在美国投资20年知道怎么应对。”


曹德旺当然知道“汽车产业工人联合会”(UAW)的强大。曹德旺说,福耀不走“硬碰硬”的路数,而是会与员工商量和讨论管理问题。


美国的善诉文化是每个在美企业必须面对又一个事实。遭福耀解雇的高管指控福耀人种歧视,曹德旺的回应也很有分寸,他强调这是员工“不尽职”、“职业操守出了问题”。至于种族歧视这种政治正确性的问题,交给专业人士律师来处理吧。


至于曹德旺说《纽约时报》的报道是和特朗普唱对台戏,故意要拆6月17日美国政府举办的大型招商活动的台,这难免有点阴谋论的意思。 


事实上,福耀玻璃美国工厂目前的经营的确遇到了点麻烦,在2016年,由于美国工厂工人培训进度不及预期,公司未能完成原有达产目标,产生经营亏损 4161.1万美元;另一家美国工厂也因为意外产生了2000万美元的亏损。


但投产第一年,这也属于正常。更何况,福耀2017年一季度财报中,公司整体净利润超过1亿美元,同比增长18.53%。福耀玻璃的股价也在稳步提升。

 

(福耀玻璃股票价格走势图 来源:Financial Times)

 

福耀玻璃“走出去”既是中国全球化战略布局的需要,也是中国对外投资升级的大势所趋。当然,拓展市场并非将中国工厂搬到海外这么简单。


福耀式的中国民营企业需要完成的任务是,向本土化经营管理转型。比如在人事上找到合适的有经验的本地人才,雇佣美国的管理经营团队,聘请当地的会计和律师当咨询顾问。一帮中国管理人才远不及美国管理团队熟知当地的法律法规和监管规则。


这也是越来越多走出去的其他中国企业必须修完而且必须合格的功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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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佚名
来源:智谷趋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