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哲学对于很多人来说并不陌生,但是对一般人而言,似乎是玄而又玄、无比高妙的东西。在复旦大学哲学学院吴晓明教授看来,哲学是最平凡的东西,尽管它要求大家从平凡当中走向不平凡。只有真正读懂哲学,才能明白今天我们为什么要学哲学。以下是他在“东方讲坛·思想点亮未来系列讲座”上的演讲。



今天,我想和大家谈谈何谓哲学。很多人可能会觉得哲学离我们非常遥远。在不少人看来,哲学好像是有一批人,吃饱了饭没事情干,在那儿沉思冥想,弄出一些奇奇怪怪的东西。还有些人一听到哲学就开始担忧起来,这种东西好像玄而又玄、无比高妙,对它的态度往往是“敬而远之”的。今天我要说的可能会颠覆大家的上述想法,哲学在我看来是最平凡的东西,尽管它要求大家从平凡当中走向不平凡。


【哲学是什么】

 

首先要对哲学有一个大概的了解,要知道哲学是什么。 


在西方,哲学叫做“philosophy”,它的意思是“爱智慧”。Philo的意思是爱,sophy是智慧。也许大家看过一本书,名字叫《苏菲的世界》。这个苏菲就是苏菲亚,就是智慧。所以哲学首先是智慧哲学。

 

《基督山伯爵》


那么智慧是什么?今天我们比较熟悉的对应的东西,叫做知识、学问。但智慧与知识或者学问之间恐怕是有区别的,而且有很大的区别。大家可能看过一本小说,叫《基督山恩仇记》(后来翻译成《基督山伯爵》)。书中有一个段落,是法利亚长老和男主人公邓蒂斯的一段对话。邓蒂斯年轻有为,智商非常高,学各种知识一学就会。但是法利亚长老问他一个问题:你如何会遭到陷害?如何落到这种境地?他回答不出来。这个时候,法利亚长老讲了一句非常有名的话,叫做“博学不等于智慧”。 


博学不等于智慧。一个人可以很博学,很有学问,很有知识,但这并不意味着有智慧。


中国的古人也懂这个道理。《论语》中有一句非常有名的话:“学而不思则罔,思而不学则殆。”学是什么?知识、学问。思是什么?思想、智慧。罔是什么意思?糊涂。用我们通常的话来讲,叫没头脑。一个人如果只是有知识,缺少思想和智慧,那么这个人其实是糊涂的。当然,后面还有一句“思而不学则殆”,一个人只是在那儿思考,但不去学习,不掌握知识和学问,那就危险了,因为行之不远。 


上述两个中西方的例子告诉我们,知识和学问与思想和智慧其实不是一码事,两者是有区别的。而哲学并不是我们一般所说的知识和学问,它是智慧之学,思想之事。 


【没有学过哲学就没有哲学吗】

 

大家可能会觉得,哲学这个东西离我们很远,因为那些哲学家通常想的是天人之际,是生死之际,这东西玄而又玄跟我们没有关系。不过今天我要纠正大家的看法,哲学恐怕离我们非常近。 


为什么这么说?第一,哲学和时代有关。


德国大哲学家黑格尔说,哲学是被把握在思想中的时代。马克思有一句话,“任何真正的哲学都是自己时代的精神上的精华”,也跟时代有关。

 

笛卡尔画像


大家可能都听说过笛卡尔的一句名言——“我思故我在”。笛卡尔认为,世界上所有的东西都值得怀疑。几何学可以怀疑,逻辑学也可以怀疑,上帝存在不存在也可以怀疑。坐在我对面的你们,究竟是真实的存在,还是我眼睛上的一个图象?这件事情也可以怀疑。但是我越怀疑,有一件事就越不能怀疑,那就是“我在怀疑”。也就是说,我在怀疑意味着我在思想,我在思想意味着我存在。


哲学上第一个可靠的命题和出发点就是“我思故我在”。那么,这跟时代有什么关系呢?笛卡尔所处的时代是中世纪的后期。在那个时代,整个精神生活的原主,第一叫信仰,第二叫权威。对于上帝的信仰和对于教会权威的服从,这是当时社会最主要的原则。但是笛卡尔提出了新的原则,这个新的原则叫“思想”,叫“理性”。笛卡尔用“我思故我在”,表达了新时代的原理,因此他也被称为近代哲学之父。所以实际上,笛卡尔是发出了新时代最强的声音,即从今往后,理性的思想将在这个世界上占据主导地位。新的时代是以理性的思想做原则、做开端的。


也许在座有同学会问:哲学也许跟时代有关,跟我们又有什么关系?我要告诉大家,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哲学,这不需要经过学习。因为哲学就是我们通常所讲的世界观、人生观、价值观。


我们也许和某些知识没关系,但我们不可能和哲学没关系。一个人可以不懂物理学、数学,可以不懂经济学和政治学,但一个人绝对不会没有自己的世界观、人生观和价值观。没有学过哲学,并不意味着他的哲学比学过哲学的人低。因为正如我之前所说的,哲学不是我们一般叫做知识或学问的东西,所以即便是文盲,他也有自己的哲学。


为了进一步说明这一点,我在这里举个例子。

 


大概10年前,有一次我们国家评选全国最适合人居的城市,最终四川成都胜出。于是,各地记者跑到成都去采访。有个媒体的记者拿了秒表,到街上去测算,成都人每分钟走几步路。然后,将这个数据与其他城市的人做比较。结果发现,成都人走路走得比较慢。记者就此在街上采访成都市民。

 

让我印象深刻的是,有一个老太太,当被问及对成都人走路走得比较慢有什么看法时,她说了一句“人都在走向死亡,你走那么快干什么”。

 

那个记者听了这句话目瞪口呆,坐在电视机前的我听了也目瞪口呆,我想我们碰到了一位哲学家。这位老太太不是什么大学教授,估计也没有学过哲学,但这并不妨碍她有自己的世界观、人生观和价值观。她上面这句话,按照中国传统哲学的标准来讲,是蛮高明的哲学,接近于道家的哲学。 


当然我举这个例子,绝不是说一个人越没有知识,越没有学问,他的智慧就越高。我只是想提醒大家,哲学作为世界观、人生观、价值观,每个人都有,不在于你有多少知识和学问,它跟我们每个人都有关系,是最靠近我们的东西,所以不要拒哲学于千里之外


我们这个时代比较专注知识和学问,但我们今天也要关注思想和智慧。在过去的30多年中,我们快速地对外学习,这当然很重要,但到了今天,思想的事情变得特别重要。习近平总书记要领导干部学点哲学,我想也是因为思想的任务变得越来越重要,我们要进一步深化改革,面临的问题更加严峻,面临的挑战更加复杂。过去30年遇到的问题,我们一般用学习的方式就能解决和处理,但是在今天,除了继续学习,思想的事情变得越来越重要。所以,哲学与一个人、一个时代、一个民族是息息相关的 


【三种文明的不同哲学】 


了解了哲学是什么,接下来,我想讲讲不同文明的不同哲学。 


哲学是特定类型的思想和智慧,所以每一种文化、每一种文明,它的核心部分实际上就是它的哲学。大家可能听说过“轴心时代”理论。这种理论是说,有这样一个时代,大概距离今天2500年左右,当时世界上最主要的文明几乎同时确立了它们的哲学,拥有了它们的哲学经典,并且开创出它们的不同的文化成果,从而开启了今天世界文明最主要的基本路向。这些文明大体上来说有四种:中国、印度、希腊和希伯来(后两者后来合并成了西方文明)。

 

孔子塑像


我们来回想一下,距离今天2500年,在中国,是老子和孔子的时代;在希腊,是苏格拉底、柏拉图的时代;在印度,是佛陀的时代;在以色列,是犹太先知的时代。轴心期的文明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这种文明类型,它是有根源的,叫做有根的文明。当他们遇到最严峻挑战的时候,当他们面临生存最危难的时候,他们可以返回到这个源头去寻找智慧的源泉,去寻找他们迎接挑战的那样一种思想的资源。有些文明在某一阶段,借助于某种力量,可以变得非常厉害,比如近代的俄罗斯和日本,但它们是没有源头的,所以不是轴心期的文明。


按照黑格尔的基本表述,西方文明的哲学叫做“纯粹理性”,中国文明的哲学是“实用理性”,而印度文明的哲学则是“想象力”。这三种表述尽管比较粗浅,但大体抓住了不同类型文明的基本哲学,而这种基本哲学源远流长,影响到这三种文明几千年来的发展。今天我们的所思所想所作所为,追根溯源,都和这个有关。

 

►西方哲学:纯粹理性 


首先,什么是“纯粹理性”。听上去有些高深莫测,我还是举例来说明。 

 

比如说,我们说这个杯子是圆的,纯粹理性的哲学就会问,它们真的圆吗?我们马上会发现,它们不够圆。那怎么办?咱们用圆规画圆,但是纯粹理性的哲学继续问,它真的圆吗?你马上会发现,它还是不够圆。那怎么办?用科技最高的手段,如激光技术、电子计算机技术等画出一个圆,非常圆,找不出一个缺陷,然而纯粹理性的哲学还是继续问“它真的圆吗?”大家知道,它还是不够圆。为什么?道理很简单,这个圆只要放到足够大,它还是不圆。真正的圆在哪里?按柏拉图的说法,在理念世界当中。 


黑格尔画像


西方哲学把世界划分成两个部分:一个叫理念世界,一个叫现象世界,前者是超感性的世界,后者是感性的世界。在我们的感性世界当中,在我们的世俗的世界当中,不可能碰到真正的圆,只要你是画出来的,只要你是用某种方式、让我们的感官感觉到的圆,都不是真的圆。真正的圆,在理念世界当中,在神圣的世界当中。这就是纯粹理性的哲学。

 

►中国哲学:实用理性


中国的哲学,按照黑格尔的说法叫实用理性。还是同样的例子。

 

这个杯子圆吗?“圆的。”它真的圆吗?“好象不够圆。”那么我用圆规画一个圆,“它圆不圆?”实用理性的哲学会说“圆的,很圆。”其实,它也知道这不是真正的圆,“但对于一个杯子来讲,它足够圆。”

 

于是,我们可以发现,纯粹理性的哲学和实用理性的哲学有很大的差别。这种差别也体现我们的日常生活中。比如,西方人为什么那么严格地遵守规则?因为他们把规则看作是理念一样的东西。但中国人看到这个交通规则,想法却不一样。需要指出的是,不能笼统说中国人不讲规则,中国人是讲规则的,但制定规则是干什么,是有用的,即是有实用目的的。因此,当遇到具体场景时,就会有不同的应对方式。比如说,凌晨三点钟要过马路,路上一辆车也没有,一个人也没有,于是即便看到红灯,中国人一般会走过去,而西方人不会。为什么?因为对西方人来说,这叫做规范神圣。这里不涉及孰优孰劣,举这个例子只是说明两种文明不同的哲学,其构成了这种文明的内核部分,决定了人们的所思所想所作所为。 


►印度哲学:想象力

 

再来看看印度。印度的哲学,按黑格尔的说法叫做“想象力”,而且是“无节制的想象力”。

 

比如,对于一个中国人来讲,吃完午饭之后,晚饭没有着落,中国人就会思考怎么解决这个晚饭问题,可是印度人却会一边坐在门口晒太阳,一边思考生死问题。

 

印度的历史记载可谓一片混乱,混乱到什么程度?比如说佛陀是哪一年出生的,直到今天,还有几百种不同说法。这些记载相差多少时间?差五千年。印度可靠的历史记载,是唐僧帮忙完成的,就是他从印度回来后写的《大唐西域记》,那是印度最可靠的历史记载。所以有人说,如果有十个印度人记载同一件历史事件,结果记出来会有多少种?不是十种,是几十种。为什么?一个人同时记两次,都是不一样的。这取决于什么?取决于那个人当时的想象力。


不过大家注意,我这里一点都不包含贬低印度智慧的意思。的确,由于上述这种特点,印度人在工业化方面不擅长,但他们的智慧非常高明,以至于康有为当时在比较中国、印度和西方的时候,他认为也许最高的和最好的智慧是印度。要了解印度,不要看报纸,也不能只看GDP增长多少,你必须深入到这个国家中去,你会发现,这是一个完全独特的文明和民族。事实上,在那些讲求想象力的领域当中,印度人是极有成就的,包括宗教、神话、寓言、童话、艺术等领域。印度软件行业发达,与这个行业需要极高的想象力是有关的,而在这方面印度人非常擅长。

 

【用批判方法开启思想】


最后,我想讲一下哲学的批判方法。批判方法,是近代哲学发展到一定阶段的产物。它的影响非常大,对于今天来讲,我想尤其重要。 


我们今天发展到这样一个历史时期,发展到这样一个阶段,思想的任务变得越来越重要。那么,今天阻碍思想的最大障碍是什么?我的回答是“外部反思”,这是一个哲学术语。 


什么叫做外部反思?它作为一种忽彼忽此的推理能力,从来不深入到事物的内容当中,但它知道一般原则,而且知道把一般原则运用到任何内容之上,这是黑格尔关于外部反思最简明的一个说法。用通俗的话说,就是我们常说的“教条主义”。


中国革命时期,有一帮人很厉害,叫做“二十八个半布尔什维克”,其中最厉害的就是王明,马恩的经典倒背如流,说一口流利的俄语。当时,他们照搬俄国经验,采取中心城市武装起义来指导中国革命。结果,中心城市武装起义一次又一次失败,付出惨痛代价。不能说马克思的原理是错的,或者俄国的经验是错的,错在哪里?错在外部反思,他们只知道一般原理,不深入到中国社会的内容当中去,而是把一般原则运用到任何内核之上。现在我们都知道,中国革命的道路不是中心城市武装起义,而是农村包围城市。


大家不要以为我讲的是几十年前的旧事,在今天的知识界,依然存在这个问题。只不过那个时候的教条是从苏联来的,今天的教条主要是从西方来的。 


再举一个例子。黑格尔对拿破仑评价极高,他在历史哲学中,把拿破仑叫做“骑在马背上的世界精神”,把他叫做“世界历史个人”。“世界历史个人”只有三个,一个是亚历山大,第二个是凯撒,第三个就是拿破仑,可见对其评价之高。但黑格尔在他的历史哲学和法哲学当中多次批评拿破仑一件事情。什么事情?拿破仑想要把法国的自由制度强加给西班牙人。法国和西班牙有多大的差别?很小的差别,在我们中国人看来,几乎没差别,他们都属于欧洲,都属于南部欧洲,都属于基督教世界。但是,拿破仑要把法国制度强加给西班牙人却失败了。


对于我们今天来讲,我们不仅要对外学习,要掌握各种先进的前沿的知识和学问,还有一个非常重要的事情,叫“开启思想”,这就需要批判方法。


批判的方法是康德提出来的,他曾经写过三大批判:《纯粹理性批判》、《实践理性批判》、《判断力批判》。《纯粹理性批判》探讨的是:人类知识的基本前提是什么?人类知识有没有界限,如果有,界限在哪里?康德认为,人类知识是有界限的。所以他说:“我为人类的知识划出界限,以便为信仰空出地盘。”界限之内,我们把它叫做知识或者科学知识,在这个界限之外,那是信仰的领域。

 

康德画像


这个方法到黑格尔那儿,有了更大的发展。他说什么叫自由的思想?自由的思想就是批判的思想,批判的思想就是不接受未经审查其前提的思想,无论它看起来多么理所当然。今天中国知识界接受了太多看起来理所当然的东西,但既不知道它的前提条件,也不知道它的界限,而只是用外部反思的方式,把它们运用到任何内部中去,这就是错误的根源,是阻碍思想的最大障碍 


我们日常生活中对批判的理解就是拒绝和否定,但是批判的真正含义不是这个意思。批判的最原初和最基本的含义,可以用八个字来概括——“澄清前提、划定界限”。某个事物,某种理论,都有其特定的前提条件和限度。这就是批判的精神,外部反思就是不懂得这一点。


我不主张全盘西化,但我主张对外学习。不过我们学来的理论、观点和学说,都必须经过批判,必须弄明白它的前提条件是什么。看起来清楚明白、理所当然的理论,也要弄清楚这个理论在西方的前提条件是怎样的,在中国的前提条件又是怎样的;还要弄清楚,这些理论、观点和学说,它的限度在哪里。如果我们掌握了这些,我们就开始了思想。这样的话,才能有助于解决中国的问题,把握中国的道路。


哲学在今天会变得越来越有意义。为什么?因为当我们处在发展的更高阶段,在中华民族复兴事业更加深入展开的时候,我们不仅需要学习,需要知识和学问,而且尤其需要开启思想,这是当务之急。我们不能仅仅把学来的东西做外部反思的运用,而是必须能够使得学来的那些东西成为我们自己的东西。也就是说,使学来的东西成为能思的和批判的,这也许是我们今天讲哲学最重要的意义之所在。



(本文选自2017年5月7日《上海观察》报道的东方讲坛·思想点亮未来系列讲座第一季第十二讲,根据演讲现场速记整理,经演讲者吴晓明授权发布)


作者简介



吴晓明


复旦大学哲学学院教授,教育部长江学者特聘教授,东方讲坛特聘讲师,复旦大学马克思主义研究院院长,长期从事哲学教研科学研究,主要学术方向是马克思主义哲学、中西哲学比较研究。著有《形而上学的没落》《马克思本体论的研究》《科学与社会》等专著,在各类刊物发表学术论文170余篇。主要学术兼职有全国马克思主义哲学史学会副会长,国家社科基金评审委员,教育部教学指导委员会副主任委员,上海市哲学学会会长等。1998年获教育部跨世纪人才称号,2002年获教育部第三届高校优秀青年教师奖,2013年获宝钢教育基金优秀教师特等奖,并多次获上海市哲学社科优秀成果奖等奖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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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佚名
来源:东方讲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