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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看那裂缝中的骇人黑暗,

一如冬天,在那威尼斯兵工厂,

人们熔煮着黏韧的沥青......

有人在造新船......有人在造船桨......

厚浓的沥青沸腾于下,

把堤壁的每一处粘涴。

——但丁,《神曲•地狱篇》第二十一章


在《神曲》中跟随维吉尔深入地狱的但丁,用这样的诗行来形容地狱深渊中层叠翻腾的滚滚黑暗,而他用来与之类比的对象,则是威尼斯兵工厂中船工的劳作场面。从中不难看出,但丁穷其见闻,也难以想出还有什么比威尼斯兵工厂的劳作情景,更令人感到拥挤、逼仄、难以喘息。


但丁写作《神曲》时(大约十三世纪晚期),威尼斯兵工厂已完成了第一次扩建,并将在未来三个多世纪里成为地中海、乃至整个欧洲最为令人惊叹的军备巢穴。对于中世纪欧洲人来说,当面对如此闻所未闻的、兼具巨大规模与高度集聚特征的生产场面时,有的人会像但丁那样两腿发软,但更多人纯粹会感到大饱眼福。


有的旅行者说在威尼斯兵工厂看到了“一间堆满武器的庭院,其中摆满了大炮、枪弹、链弹、开花弹和手榴弹,以及更多的舰船攻防火器,足够武装80万名士兵,以及62艘战舰”。当欧洲多数地方的工匠尚且窝在小型手工作坊里劳作时,威尼斯兵工厂就已经集中起了千人以上的劳工队伍。


这座兵工厂是威尼斯海上霸权的强力孵化器。远道而来的人们为其折服,威尼斯潟湖的居民则深感骄傲,正如17世纪时一名威尼斯海务官员在呈给总督的年报中所言:这是“一座奇迹工厂”。

威尼斯画家卡纳莱托笔下的威尼斯兵工厂大门


两次决定性的扩建

12世纪下半叶,随着海洋贸易的兴盛,威尼斯的舰船数量开始捉襟见肘,原有的依靠私人提供船只的模式已不能满足需求。在这一背景下,在主岛东部北岸的避风侧,威尼斯建立起了兵工厂。


此时的兵工厂尚未有其后来的规模,仅仅是将一些私人船坞加以整合,其职责也仅是为船只提供修理,或是建造普通的桨帆船甚至贡多拉而已。如果需要建造较大型的船只,则还需借助潟湖中其它地方的船坞来完成。这一阶段的兵工厂被称为“旧兵工厂”。


随着威尼斯于第四次十字军东征从君士坦丁堡攫取大量财富之后,其海洋商业帝国的图景日渐清晰,兵工厂也在13世纪末期开始得到扩建。随后在15世纪,受到威尼斯与奥斯曼帝国战争局势的催动,兵工厂规模再次扩张。


这两次扩建的意义是决定性的,兵工厂的占地面积在原址基础上得到极大扩展,至15世纪时最终广达近60英亩。其中包含了承接各项舰船制造工序的厂房,以及能容纳上百艘大小船只的干船坞,随后这整片区域又被一系列总长度绵延4公里的高墙与壕沟所包围。这时的它叫“新兵工厂”,而这一大片厂区的规模也惊呆了不少人,当时的一本英格兰册子甚至写道,威尼斯兵工厂“和坎特伯雷(英国一个城市)一样大”。

版画中的威尼斯兵工厂,即左上部分厂房排列处。


竟然拥有流水线作业流程

厂区的高墙内,是素来有序又不断完善的舰船生产模式。旧兵工厂时期,虽然生产规模不大,但其分工十分明晰。工厂中各个生产部门各司其职,有的专精于装甲、圆材、船桨、长凳等部件的制造与储存,有的则是修补船帆,还有的则整天熬制用来填缝的沥青——但丁必曾见过这些,而且看后感到很难受。此外,这时兵工厂中已经有了区别于欧洲其它地方的劳工集中化生产规模。


此时的威尼斯兵工厂也尚存在不少问题。由于规模限制,也由于当时舰船生产尚未完全被收归城邦统一管辖,兵工厂的生产力不高。管理体制也有漏洞,例如,对木材等原材料的管理不善导致其腐化等之类的问题,就时有发生。


随着兵工厂的扩张,以及城邦官方相继控制舰船的建造与使用权后,工厂生产力极大地迸发出来。在这一勃发的过程中,多个颇具近代意义的生产特征也得以显现,体现了身处中世纪晚期的威尼斯兵工厂的革命性。


例如在人员管理方面,14世纪时,威尼斯兵工厂中的每艘待建桨帆船就已有了阵容固定的建造与监察队伍,这保证了生产的效率与熟练程度。城邦议会还专门组建兵工厂委员会,作为政府对兵工厂的巡视机构。


又如在部件规格方面,16世纪时,随着威尼斯奥斯曼战争的日益焦灼以及船舶建造与维修需求的迫切增大,兵工厂也尝试对舰船部件的尺寸诸元加以细化要求,以期实现零件的批量生产和随时更换。这一尝试虽比较原始,但在当时也取得了可观的效果。 


更可贵的是,威尼斯兵工厂在16世纪竟然构建了颇具生产线特征的船舶舾装作业流程。某位造访威尼斯的旅行者曾目睹这一流程:当龙骨与船身在新兵工厂搭建完毕后,它们就顺河而下至旧兵工厂,然后“按顺序通过各个车间做相应组装。先是索具,然后是储物设施,再然后是刀剑,之后则是投射机和火炮……林林总总应有的一切皆先后被舾装妥当”。


这一作业模式在中世纪晚期的欧洲独一无二,即使是在本就有极高精密度要求的舰船建造业之外,也几乎如此。

《刺客信条2》中威尼斯兵工厂概念图



工厂效率高,威尼斯称霸地中海

在兵工厂极具前瞻性的生产管理模式的助力下,威尼斯成为了地中海上数一数二的强权。


一方面,威尼斯兵工厂的生产模式保障了海军舰队的船只补充。兵工厂造船效率极高,在一些极端状况下高得令人瞠目结舌。例如,在地中海战事行将崩溃的1570年春季,兵工厂于两个月时间内造出了100艘桨帆船,若是没有这一及时补充,威尼斯很可能坚持不到第二年的勒班陀战役,更遑论取胜了。


又如,在1574年的欧洲有一则极为生动的传言:法王亨利三世于当年访问威尼斯,威尼斯兵工厂的工人是如何在法王用膳的同时、从无到有地建成一艘桨帆船的——而这仅仅是为了给法王用餐助兴而已。


另一方面,兵工厂赋予了威尼斯海军以强大的数量优势。在15世纪初叶,威尼斯就拥有了3300艘各式船只与36,000名水手,它们成为了威尼斯海上帝国的柱石与血肉。


数量优势并不仅仅体现在战舰阵容上,同样也体现在商船阵容上。得益于强盛的商船队,威尼斯不仅统治了地中海商业贸易,还时常染指大西洋贸易。例如,威尼斯每年都组建“佛兰德大舰队”,这一商船组成的“舰队”在驶出潟湖后,穿越直布罗陀海峡前往葡萄牙、尼德兰与不列颠,在进行种类繁杂但井井有条的商品交易后满载而回,为城邦带来财富。


驶出直布罗陀海峡的威尼斯商船不可能是无法应付大西洋风浪的桨帆船。但依靠人力划桨的桨帆船是威尼斯海上力量的主要构成部分。它们是兵工厂的拳头产品,适用于地中海的海况,而且和一千多年前的希腊罗马战船没多大本质区别。


后来,兵工厂建造出了传统桨帆船的加强版——加莱赛桨帆船,它比普通桨帆船更大,风帆布局也更为复杂,装载的士兵与武器也更多。在1571年的勒班陀海战里,6艘威尼斯大型加莱赛桨船就充当了神圣同盟舰队的各翼先锋,凭借其强大的火力给予奥斯曼舰队当头棒喝。

一艘典型的加莱赛桨帆船

而那些能在大西洋航行的风帆动力船型,对于威尼斯人而言则是舶来品。威尼斯人曾从十字军、汉萨商人或者巴斯克海盗那里获得过一些风帆船,并依靠兵工厂的力量认识到其建造方法。


这些船里既有早期的单桅柯克船,亦有后来的双桅卡拉克船,而威尼斯人习惯于将它们统称为“圆船”,它们就是“佛兰德大舰队”的主要构成者。对于威尼斯人而言,这类船只造价更贵,但必然也能比传统的地中海桨帆船装载更多货物,同时其更高的船舷也能在战场上有效抵御敌方桨帆船的接舷尝试。因此从15世纪后期开始,威尼斯兵工厂为海军舰队装备了此类战船。


威尼斯征战地中海的过程中,理论上比桨帆船更先进的风帆船的命运并不顺遂。原因在于地中海的风浪不大,而它们必须依靠风力才能推进,因此在灵活的奥斯曼桨帆船面前,它们往往有失去动力任其宰割的风险。一些血淋淋的失败战例佐证了这一点。


例如在1499年的宗奇奥海战中,2艘威尼斯卡拉克帆船被土耳其战舰缠住后无法脱离,最终被土耳其人引燃,烧成了令威尼斯人触目惊心的海上火炬。又如在1538年的普雷维扎海战中,数艘威尼斯卡拉克帆船因风向受山脉阻挡而失去动力,随后寡不敌众,在奥斯曼桨帆船的群攻中陨灭。

威尼斯的卡拉克帆船

这些负面战例令威尼斯人迟疑于舰船种类的改革。但它们同时也反映出,对于更先进的舰船来说,地中海就像无法施展拳脚的池塘。属于这片海的时代,就要过去了。


骄傲的兵工厂之子

在威尼斯城中,为威尼斯兵工厂工作的人们不论其职位高低,都有一个统称,叫“兵工厂之子”或“兵工厂佬”。而其中自认血统最纯正的,当属担纲造船核心工序的船工、填缝工和造桨工群体。他们一方面自诩为最根正苗红的“兵工厂之子”,另一方面也鄙夷地排斥诸如木匠、铁匠和绳匠等工厂中其它群体,认为他们配不上这一称呼。


“兵工厂之子”们在厂区附近有着固定的聚居区,集体上下班,将自己与潟湖中的其它居民区别开来。这一群体乐于抱团,他们会与兵工厂高层联合起来,一起排挤威尼斯政府派到兵工厂的监察委员会。


他们还享有一定的特权,即只要名列兵工厂的花名册编制中,那么他们就可以随时在兵工厂内部找到任何工作,工资日结,即使他们老到不剩多少劳动能力了也依旧如此。如果对薪水不满意,他们就会集结起来冲击威尼斯总督府表达抗议,而总督和城邦要员也不敢一下子得罪他们,往往都是恩威并施息事宁人了事。


生产任务之外,“兵工厂之子”们还要充任其它职责。例如,他们中的领导者需要在节庆期间充当总督旗舰的护卫。又如,他们是全威尼斯仅有的消防员,负责处理全城火警——多亏了他们,威尼斯总督宫才没有在1577年的火灾里化为灰烬。


在地中海战事最为焦灼的16世纪中叶,威尼斯兵工厂每天都维持着2000人左右的到岗人数,在突发状况下这一数字甚至超过3000人,兵工厂的生产规模由此可见一斑。而“兵工厂之子”这一具有鲜明自我认同的庞大群体的存在,是威尼斯兵工厂生产人员集聚化特征的一个体现,这与中世纪晚期欧洲其它地方普遍存在的生产组织模式有着鲜明区别。


兵工厂的迟暮与遗产

随着地理大发现的推进,也随着与奥斯曼帝国战争的日益艰难,曾掌控地中海贸易脉搏的威尼斯逐渐失去了昔日地位,而威尼斯兵工厂也随着城邦衰落而日渐破败。


16世纪,兵工厂为城邦海军造出了第一艘盖伦帆船,但对于这种新型帆船的运用,大西洋上的伊比利亚人远比威尼斯人得心应手。17世纪早期,兵工厂开始建造风帆战列舰。这些战舰拥有70多门舷侧火炮,被威尼斯人视为“一级舰”,但他们在大西洋上只能算三级舰而已。


1797年,威尼斯共和国在拿破仑的进逼下灭亡,兵工厂也被法军付之一炬。但几年后它又得到了重建,因为在特拉法尔加惨败后,拿破仑希望借助威尼斯兵工厂来恢复海军力量,只是最终也没了下文。


19世纪60年代后,随着近代意大利国家建立,沉寂已久的威尼斯兵工厂重被投入使用。1889年,由它建造的意大利海军战列舰“弗朗西斯科•莫罗西尼”号建成服役,但这艘以威尼斯历史上著名总督命名的战舰仅是兵工厂的回光返照而已。20世纪后,兵工厂已经没有什么值得一提的建造成果了。

“弗朗西斯科•莫罗西尼”号战列舰下水场景


威尼斯兵工厂所遗留的财富是丰盛的。


首先,毫无疑问地,它曾为威尼斯共和国构建起海洋商业霸权提供了不可替代的助力,而由此被威尼斯人永久铭记。16世纪的意大利学者弗朗西斯科•桑索维诺的溢美之词彰显了威尼斯人对兵工厂的感情:“这一城邦的荣耀源泉之所在,或者说是全意大利——抑或干脆说是全基督教世界——的荣耀所在,就是这座兵工厂。……它是坚城,是堡垒,是防线,是支撑之墙,支撑着城邦与我们那誓与异教徒抗争的信仰”。


其次,也能很明显地看到,威尼斯兵工厂是大规模生产体系的先驱者,这在其所身处的中世纪历史背景下显得尤为可贵。美国经济学家龙多•卡梅伦在他的《世界经济简史》中就提到,威尼斯兵工厂是“全世界最早出现的大规模工业企业”。


最后,威尼斯兵工厂还为日后的同类事物下了定义。作为中世纪地中海世界的狂热贸易者,威尼斯人从东方带回的不仅有财富和货物,还有词语。威尼斯兵工厂的名称在一开始叫“darzanà”,其来自于古阿拉伯语的“Daras-sina'ah”一词,即“工厂”之意。随着时间推移,该词又相继演化为“arzanà”和“arzanàl”,以及现代意大利语中的“arsenale”。它还传播到了西欧,演化成了如今英文中的“arsenal”一词,最终成为所有兵工厂的单词。

今日的威尼斯兵工厂是一座博物馆


不同的战争工具在不同的情境下掀起各不相同的波澜,这也将在不同人心中催生狂喜或哀伤。而为它们各自的孵化者与创造者们最早写下定义的先驱,正在威尼斯岛东北边的高墙浅滩之畔安眠,梦里闪回的是热火朝天的过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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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佚名
来源:冷热军事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