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读】如果一个民族也有诗和远方的话,那一定是对民族精神家园坚贞不渝的坚守,对民族历史文化锲而不舍地传承,对民族发展进步百折不挠地追求



故乡的“母亲节”


首发:5月12日《新华每日电讯》

作者:陆波岸


每年农历五月廿五至五月廿九,我故乡的布努瑶同胞都要举行隆重的“祝著节”,纪念他们共同始母密洛陀,在穿越天地的祭奠、追思和颂扬中,诠释一个民族延续千百年知恩图报的情愫,凝聚一个民族薪火相传坚韧不拔奋然前行的精神。


我的故乡广西都安瑶族自治县,位于云贵高原最南端、红水河北岸。“千百年来,一条来自高原深处、放荡不羁、奔腾不息的红水河,像一把刀肆意地切割所到之处的土地和群山,当它平静下来的时候,就宛如一位慈祥的母亲,用柔软的胳膊紧紧地将这片土地搂住,让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人们感到母亲的温存。”生于斯长于斯的老县长蓝启章,曾用文字这样描述这片山川大地。



这位布努瑶后代和他布努瑶同胞的共同始母密洛陀,就世世代代庇佑温存着在这片土地上繁衍生息的子孙后代。布努瑶是中国瑶族第二大支系,密洛陀是布努瑶的创世始母,是布努瑶唯一供奉的始祖神,在布努人心中有着至高无上的地位。


根据布努瑶口口相传的创世史诗《密洛陀》古歌记叙,远古时候,宇宙一片混沌黑暗,只有气流和云雾,一块铜卵石生下了天下第一大神符华赊·法华风。符华赊·法华风要造人间,便念符诵法造了四位造物神——种子神、雷神、水神和人类神。密本洛西·密阳洛陀就是人类神,也叫密洛陀,被送到一个名叫耶先·耶力地旺的地方,造天地万物。


历尽创世辛劳的密洛陀无法躲过岁月风雨的侵蚀,最终阳寿耗尽病倒仙逝,那天正是农历五月廿五。农历五月廿九,布努瑶的九位武神厚葬了密洛陀,并为她举行隆重的法事,将她的亡灵送回她的出生地。从此,农历五月廿五至五月廿九便成为布努瑶纪念始母密洛陀最隆重的节日——祝著节。



祝著节是布努瑶唯一的属于自己民族的节日,相当于汉、壮等民族的春节,也被称为瑶年。据传,农历五月廿五这天,密洛陀将率领大小善神来到人间,布努瑶同胞这天起各家各户设坛供祭,摆上小米甜酒、小米糯饭、鸡肉、大阉羊,供烛缭绕,香火不断,供奉密洛陀和她的九位武神。


根据传统习俗,每天供祭完毕,布努瑶同胞们还要穿上新衣裳,带上糯饭、彩蛋、猪肉和鸡肉,赶往开阔的山腰坳口举行野外供祭活动,烧香、供食、敲打铜鼓、燃放土炮、射弓弩、唱山歌、笑酒等形式,虔诚地祭奠自己民族的神灵。晚上,回到家中的布努瑶同胞还要摆设酒席,围桌畅饮,欢唱《密洛陀》古歌,赞颂密洛陀美德,祭尽其诚,神尽其尊,酒尽其兴,人尽其乐,彻夜不眠。


我曾有幸参加2016年的祝著节。那一天,布努瑶同胞集聚在花康瑶族新村,带上祭品香烛,敲击铜鼓、吹奏唢呐、恭读祭文,祭奠自己的始母密洛陀,整个活动庄重而虔诚。在活动仪式最后行鞠躬礼时,在场所有的人不管是什么民族,不分男女老幼都一个姿势、一个朝向、一个节奏,虔诚地为布努瑶的始母密洛陀深深三鞠躬。


铜鼓通三界,蒸尝拜九天。那一刻,我被这个场面深深地感动了。感动于一个民族穿越人神的艰苦卓绝百折不挠的创世立世精神,感动于一个民族纵贯天地亘古不变的知恩感恩报恩的赤诚情怀,感动于一个民族身处尘嚣浮华物欲横流滩头对精神家园坚贞不渝的风雨坚守,感动于一个民族传承祖德血浓于水群族融合抱团拼搏的前行步履。


生长在这片瑶山的作家潘莹宇在他的散文《密洛陀和她的子孙们》里写道:在千百年的迁徙和逃亡中,布努瑶可以丢掉家园,丢掉财产,丢掉生命,但他们永远不会丢掉两样东西,那就是密洛陀的创世精神和那部千年传唱的《密洛陀》古歌。家园丢失了可以重建,财产丢失了可以再创造,生命丢失了可以再繁衍,丢掉了密洛陀的创世精神和《密洛陀》古歌,这个民族将失去了魂、丢失了根,也就成了无根之草、无源之水。


于是,千百年来,布努人不管迁徙何方身归何处,他们都要带上密洛陀神位和《密洛陀》古歌,欢乐时颂唱《密洛陀》、苦难时颂唱《密洛陀》、祈福时颂唱《密洛陀》、超度亡灵时《密洛陀》……沿着《密洛陀》古歌平平仄仄的唱词和悠扬古朴的调子,他们就能找到自己民族古老而神圣的发祥地,回到自己民族源远流长的精神家园,获得自己民族继往开来的力量源泉。



那天,祝著节祭拜活动即将结束时,酝酿多时的夏雨密密匝匝从天而降,滋润着沉浸在虔诚而敬仰气氛里的花康瑶族新村,滋润着这片布努瑶世代繁衍生息的莽莽瑶山的万物生灵。布努瑶同胞们仰望天空真情地说,这是密洛陀带给这片瑶山的恩泽雨露,她要让这方大地常酥润、让这方高山常青翠、让这方河流常欢歌、让这方黎民常欢笑。


就在人们冒雨摆好长桌宴时,雨悄然停歇了。布努瑶同胞们邀请前来参加祝著节的各族亲朋好友,围着长桌一起品尝瑶家特色清酿和佳肴,在一杯接一杯的交颈酒里,一起感怀一个民族的伟大始母,一起感受一个民族的深厚文化,分享密洛陀艰辛创世的历史,分享布努瑶悲欢离合的岁月。


顷刻间,大家欢庆的气氛和着铜鼓声、欢笑声,阵阵传扬在这个瑶族小山村的上空,和着苍苍莽莽红水河的旋律,带着这片瑶山雄浑的民族之魂,以及这方土地的执着与梦想,行经日月星辰穿越山川大地去向远方。


我想,如果一个民族也有诗和远方的话,那一定是对民族精神家园坚贞不渝地坚守,对民族历史文化锲而不舍的传承,对民族发展进步百折不挠地追求。这或许是一个民族能薪火相传、继往开来、福祉绵长的法宝和力量源泉,这或许是祝著节给人们带来的难能可贵的精神财富。


回城的路上,车轮向着远离故乡的方向滚滚而去,我的思绪却一直铆在那个欢声笑语的小山村。不知不觉中,那首唱响瑶山、颂唱瑶山的歌曲《天下都安》在心中循环播放,“天下都安,这里有神奇的传说,山高弄深深,传唱密洛陀……”静静倾听,静静品味,漂泊的心灵在旋律回环中慢慢找到了宁静的回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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监制:易艳刚  |  责编:张慧  |  校对:赵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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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佚名
来源:新华每日电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