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我们几乎是以一天切换一个城市的节奏,为朋友们介绍五月下半月春拍的各种精华,前两天在广州、香港,而今天我们造访的是福州,一起去看看福建标杆性的拍卖行——东南拍卖。


大象探访福建东南拍卖


多年以来,福建东南拍卖的寿山石专场一直都称得上整个中国寿山石拍卖的绝对风向标。这些年市场上所见的相当一部分精品田黄,都出自于东南拍卖。而这两年,东南拍卖同样涉猎书画板块,东南拍卖的书画专场和北京、香港等地一线拍卖行动辄千万级的高端书画场不同,东南的书画干净、整齐、小清新,大象在库房所见,他们的“保真”程度极高!同时,由于地处福建,东南拍卖的书画主打“闽籍”名家,极具特色。


说到“闽籍”名人墨迹,大象这次在福建东南拍卖看到了一组因为“虎门销烟”而载入史册的清朝中后期一代政治家林则徐的信札,可能是这些年市场所见最重要的林则徐信札之一了。


林则徐(1785-1850),福建省侯官(今福州市区)人,一百多年前,正是他,打开了中国近现代历史的大门。今天,就让我们在福州探访一下林则徐先生的历史足迹吧。


林则徐(1785年8月30日-1850年11月22日)


大象总是说,中国内地的中小学历史教科书经常是误人子弟的。如今说起林则徐,很多九零后大约除了他当年在虎门外点起了一把火以外,几乎就一无所知了。中国人的初级历史教育,一直都是脸谱化和应试化的。


虎门销烟


如今的主流历史观点认为,林则徐的虎门销烟和之后的鸦片战争是中国历史从古代转入近代的分水岭。这大约是如今中国人很不喜欢的一段历史,国家羸弱,列强入侵,割地赔款。甚至有偏激的观点认为,林则徐是这一历史分水岭上的最大罪人,在虎门销烟上,林则徐扩大了打击面,激怒了英国人;后来又对英方行动判断严重不足,导致鸦片战争一败涂地。我想,这些观点都是我们站在今天的角度上一厢情愿的去吹毛求疵了,历史是由人创造的,但是凭借一个个人自然难以扭转历史的潮流,在那个年代,林则徐的确堪称是一位可圈可点的人物,并且足以为今天的人们所敬仰。


事实上,林则徐在英美国家至今仍然受到了相当的礼遇!


经常去纽约的朋友应该会知道,就在纽约市曼哈顿的华埠中心、东百老汇街的前端,毗邻唐人街,有一座3米多高的铜像,这座1997年树立的巨大雕像便正是林则徐。在铜像底座的碑文上,篆刻着林则徐禁烟救国的悲壮事迹,称其为“世界反毒、禁毒先驱”。


而大多数朋友可能都不知道,林则徐大概是最早进入英国杜莎夫人蜡像馆的中国人。晚清官员刘锡鸿当时造访英国,记下了在蜡像馆的所见所闻。


入门右首,则林文忠公(则徐)像也……文忠前有小案,摊书一卷,为禁鸦片烟条约。上华文,下洋文。夫文忠办禁烟事,几窘英人;然而彼固重之者,为其忠正勇毅,不以苟且图息肩也,可谓知所敬。

—— 清  刘锡鸿 (?-1891)


至少在欧美人的心目中,林则徐俨然已经成为了一位“禁毒英雄”的楷模了,而对于今天的中国人来说,林则徐自然应赋予我们更多的历史意义。




我们继续在东南拍卖和福州地区寻找林则徐的足迹吧。


林则徐出生地(福建福州左营司巷(现福州市鼓楼区中山路19号))


我想,我们今天研究林则徐的第一个重要意义,便在于——他是那个帝国余晖下,第一个放眼看世界的中国人!


林则徐组织翻译了1836年伦敦出版、英国人慕瑞所著的《世界地理大全》,命名为《四洲志》,成为近代中国第一部系统介绍世界自然地理、社会历史状况的译著。


1841年,林则徐被流放途经扬州时,遇到了友人魏源,便把《四洲志》等有关资料交给魏源。魏源随后编出《海国图志》,书中概括的“师夷长技以制夷”的著名思想,正是源自林则徐的主张。


鸦片战争,当中国遭受英军侵略之痛时,林则徐却最早预见到了俄罗斯在北方的领土威胁。1849年10月,林则徐因病势加重辞去云贵总督之职回福建老家治病养老,途径长沙,左宗棠拜会了林则徐,林则徐对左宗棠说,“终为中国患者,其俄罗斯乎!吾老矣,君等当见之。”后来的历史,自然印证了他的预言。(老毛子当年侵占的中国领土绝对是最多的!)


林则徐纪念碑   福州中山路林则徐出生地


而今天我们研究林则徐的另一个重大意义还在于——在“三年清知府,十万雪花银”的晚清时局下,他那几乎称得上不合时宜的清廉作风。


道光19年(1839年)初,刚被朝廷任命为“钦差大臣”的湖广总督林则徐奉旨赴广东查禁鸦片。启程离京时,他从良乡县发出传牌:第一,此行未带官员供事书吏,只有勤杂服务人员10人,更无前站后站之人,若发现假冒,拘捕惩办;第二,为了不打扰地方,不增加百姓负担,从北京到广州,沿途所经州县驿站,交通工具自行解决,自付费用,不许在各驿站索取分毫;第三,所有借宿公馆,只用家常饭菜,不必备办整桌酒席,尤不得用燕窝烧烤等高挡食品,以节糜费;第四,严禁身边工作人员收受红包馈赠。最后,传牌强调“言出法随”,要求沿途各州县驿站官吏严格遵守,违者严惩。


1839年,林则徐受命赴广州查禁鸦片。英国商务代办义律认为清政府官场腐败,官员受贿成风,林则徐也不会例外,便在他的私邸设宴款待林则徐。席间,将装有一套价值10万英镑鸦片烟具的精美方盒送给林则徐。

林则徐看后自知义律的用意,不动声色地说:“义律先生,本官奉皇上旨意到广州肃清烟毒,这套烟具属于违禁品,本当没收。”义律听后窃喜,认为林则徐是借故收礼,马上回应:“是、是,林大人只管没收。”没想到林则徐话锋一转,说道:“这些禁品本当没收,但两国交往,友谊为重,请阁下将这珍贵的烟具带回贵国,存入皇家博物馆当展览品吧。”义律被讽刺得无地自容,只好将礼品收回。


他曾在写给友人诗中写道“有欲刚则无,此际伏病根”,认为为官的贪欲是一切腐败的根源。“海纳百川,有容乃大;壁立千仞,无欲则刚”是林则徐在两广总督任上写下的楹联。


林则徐在30多年的从政生涯中,林则徐的确称得上是忘我为公的典范,是爱民如子的清官。




大象探访福建东南拍卖


我们回过头来看看福建东南春拍上即将呈现的这五通林则徐信札,其上款人可是大有来头,他便是林则徐的女婿——刘齐衔。


刘齐衔(1815~1877)


刘齐衔也是福州人士,在今天福州市中心著名景点三坊七巷我们还能找到刘家在宫巷14号的故居。刘齐衔是清道光二十年(1840年)举人,娶了林则徐大女儿林尘谭,后官至封疆大吏。其次子刘学恂更是福州近代民族工商业的著名先驱人物,福州百姓誉为“电光刘”。



福州福州三坊七巷中刘齐衔在宫巷的故居




在福建东南拍卖所见,除第五通缺页之外,其他四通从落款以及书信内容可知,分别写于道光二十七年(1847年)、二十九年以及三十年(1850年),可知,这几封信都是写于第一次鸦片战争之后,林则徐生命最后几年的重要家书了,我们为朋友们梳理了一下这四年中林则徐略带惨淡的人生经历,您再阅读这几封家书,或许会有更深刻的理解吧。


一八四七年(道光二十七年 丁未) 六十三岁

正月,为诸子写立分书。

三月十六日,奉旨调任云贵总督。

四月十二日,由陕经川入滇。

六月十五日,抵昆,十七日接任云贵总督。

十月十五日,妻郑氏在滇病卒,年五十九岁。

十月十七日,丁灿庭京控案解滇审办。

十一月初三日,杜文秀京控案咨解到滇。

 

一八四八年(道光二十八年 戊申) 六十四岁

正月十五日,弥渡回民起事,经月失败。

二月二十一日,向清廷报告办结弥渡回民起事一案。

三月初,由大理移驻永平以进击保山七哨。

三月底,办结保山七哨事件。

六月,返省城,审办丁灿庭、杜文秀等京控案。

七月十九日,清廷以林则徐“剿办云南弥渡、保山匪功”,加太子太保衔,并赏戴花翎。

 

一八四九年(道光二十九年 己酉) 六十五岁

五月十四日,林则徐因旧病复发,请假一月调治。

六月十四日,因病势加剧请开缺回籍就医调治。清廷于七月二十四日予以批准。

八月二十六日,林则徐奉旨卸任。

九月,林则徐离滇归闽。

十二月底,居南昌百花洲养病度岁。

 

一八五〇年(道光三十年 庚戌) 六十六岁

正月,道光帝死,第四子奕詝继立。改明年为咸丰元年。

三月三日,林则徐回居福州城内。

五月,咸丰帝履行故事,下登极求贤诏。大学士潘世恩、尚书孙瑞珍、杜受田等应命推荐林则徐。初三日,清廷命闽督刘韵珂察看情形,转饬林则徐速北上来京。

七月间,林则徐有《复苏廷玉函》,对福州地方侵略势力表示了极大的愤慨。甚至拟再度出山来贯彻初衷。

九月,清廷决定起用林则徐为钦差大臣赴广西。

十月初一日,林则徐收到清廷任命他为钦差大臣的谕旨。次日即由福州抱病启程。

十月十九日辰时,林则徐在赴广西途中,卒于潮州普宁县。




五通信札共36张,各以不同的信笺书写而成。这几通信件原件照片曾出现在由福州市林则徐纪念馆、福州市政协文史资料委员会编纂,福建美术出版社出版的《林则徐翰墨增订本》(P143-188)中,第一通信件原件照片还出现在林则徐全集编辑委员会编纂、海峡文艺出版社出版的《林则徐书法集》(P446-447)中。可谓经过了极其权威的认定和背书。


这几通林则徐在鸦片战争后被贬谪之际,由于是写给自家女婿的,林则徐在四通信中提及了不少家事,让我们看到了一个有血有肉,对家庭情深义重的林则徐;另外,刘齐衔除了林则徐女婿这一身份之外,还是晚清朝廷大吏,因此,林则徐在信中同样提及了清廷发生的几件政治事件,极具史料价值。我们接着就为朋友们逐一解读林则徐至女婿刘齐衔这五通信札。




第一通信

冰如贤倩如晤:愚因去冬在陕甚病,今夏来滇又甚劳,以致久未作信,想念无已。前月由京中寄到五月间。手书藉聆,一切并知。起居清吉,阖弟绥嘉为慰。愚从陕省起病,才回本任,即蒙恩复畀连圻,在旁人为莫大喜,讵知是今岳母之大数难逃,偏偏三子无一在前。若彼时有一人在

陕,可以扶送回闽。亦不肯跋涉到此。因只剩我两人及一女,只可一同上路,尚可彼此照料。曾与令岳母云:我死汝收,汝死我收,谁知两言竟符其一,自到滇后,令岳母之病即日深一日。七月间尚可勉强过去,八月间,愚赴东南两路阅兵,九月半回署,而伊之病大发,每每肝风鼓动,浑身如竹树,播摇不定,难卧难食将满一月,延至十月十五日午刻,竟尔长逝,鸣呼!明春即满六旬,何此一冬便过不去,且临终病磨之,

苦难以形容。以三子俱不在前,倍为份惨。要其神气清爽,一丝不乱。前年自制寿衣等物,此次洁自检点上身。适得有极佳之寿木,文细味香,十月十二三先即做就。十五日气绝之后,即于酉刻入敛,现停署中正寝,专侍舟官等赶来奔丧。从前原拟彝官在家考试,枢官携眷来滇。今则两人皆须前来方能扶柩回去。而其眷口俱不必来矣。本应遣一脚子送讣回闽,而询闽亦须五十日始能走到,且思脚子到家必将这信突然

交进,彝枢二人皆未经过大事,恐其骤然惊吓。是以将此信转到京中,仍由折差带闽,拟先交至姑爷处,先为开阅,再与伊二人知道。一面烦为安慰大小姐,勿令过痛。所有闻讣后,家中应行招魂。讣告开吊等事俱烦。代为斟酌。指教彝官等勿失礼仪。但总以省俭为主,一切不必快大。至亲中不约不讣。此外乡绅通报,愚意便可不必,未知同乡有人怪否?兹将帖式寄回三个,希

无准信,盖其心之切望亦甚可悲也。元湘二兄于愚家事料理颇熟,仍应请其料理,一切均与姑爷妥为商量。至生前身后应做几件佛事,皆经令岳母自定,于署中一一照行,家中隔远即毋须再做矣。舟官出京奔丧,来滇其家眷苦于路远人多,恐难携眷,然在京又无至亲,依倚正及踌躇。吾倩即日易吉,能于来春即携眷进京否?念念手此顺候近祺不一。

拙舅期少穆手书,十月十九夜绮缠今兄不及专函,希代道候,翰宇自己到家,此信亦可与之同看。

再,福州本家至亲仍不能不帮助。兹开年下帮项一单,寄至姑爷处,前见寄来数单,十二纸似此项,尽可于个中取付刻下。彝枢二人一经闻讣,心绪焚如,应烦费神,将此项代为开发,明妥交付各家。年下皆急急等待,勿迟为妙也,至家中开弟,需用及彝枢二人。起身盘缠,安家伙食统永于项内酌量给付。总费请心代为筹划,不妨稍宽。绿路途过远也,又讬跟来家人陈贵尚颇晓事,一切可吩咐之。


在第一通信中,林则徐向女婿提到了妻子病逝之始末,也由此可知这通信书写于道光二十七年(公元1847年)。根据林则徐的年谱我们可知,这年四月,林则徐奉清廷之命,由陕西入云南,任云贵总督。在这通林则徐十月写给刘齐衔的信中提到,他在陕西时就已得病,而妻子郑氏(郑淑卿)也同样生病了,偏偏三个儿子(林汝舟、林聪彝和林拱枢)都不在身边,无法护送生病的郑氏回到故乡福州。因此妻子只能随林则徐一起前往云南。然而到了云南之后,郑氏的病“日深一日”,九月半的时候,郑氏“病大发,每每肝风鼓动,浑身如竹树,播摇不定,难卧难食将满一月,延至十月十五日午刻,竟尔长逝”。林则徐回忆妻子病重的情状,字里行间情深义重,尤为动人——“明春即满六旬,何此一冬便过不去,且临终病磨之,苦难以形容”。三个儿子不在身边,即使心怀丧妻之痛,林则徐还是强撑着操持一应事务,“要其神气清爽,一丝不乱。前年自制寿衣等物,此次洁自检点上身。适得有极佳之寿木,文细味香,十月十二三先即做就。”足可见林则徐郑氏之伉俪情深。不过,虽然痛心妻子故去,但在丧事上林则徐还是强调一应从简,甚至“至亲中不约不讣”,反映出了林则徐为人处世的原则和态度。同时林则徐又惦念着儿子林聪彝和林拱枢还未经历大事,怕忽闻噩耗,骤然受到惊吓,经过悉心考虑,林则徐终于决定先给刘齐衔写信报丧——从这一点可以看出,比起几个儿子,林则徐认为这个女婿刘齐衔更加处变不惊,也可见林则徐的爱子、爱女之心。




第二通信

冰如贤婿如晤,半年来因早闻有挈眷来京之说,故未寄信到闽。而久之并无醒音,且总未接有来书,徒深悬盼。兹于七月抄得幼丹六月初京中来信始知。荣旌果于四月四日由闽起行正极,颀望而又闻有邵佰被窝失去一箱之事,以致五月中旬尚滞。袁浦则又极为系怀,不知箱中所失财物若干。地方官果能为之追获,或全或半,

能否不误行程。今年江南北又系全荒,盗贼多于平民看来,追旌一节,恐文武均有所藉口,奈之何哉?若从清江浦随粮船行入运河,则长途正受盛夏之热,颇为难受,算来由闽所择起身,时候未免失于打算。但祝大小都获平安,一得到来京之信,便放心矣。闻九丹已为赁定达子营之屋,谅到后即与同居。衙门销假之后,各堂官相得如何?可得愚稿否?念念愚本意早欲告病,因滇省参负广和京控一案,

先交愚审,后改钦卷,而又一换再换。拟待案结再告。无如星使久无音信,而愚病于五月倍加,是以其时先行奏请一月假期,至六月尚未见痊,便请开缺,现虽尚未奉到谕旨,而以李石梧例之,渠年正当极盛,两江任又极繁,尚且准其开缺,况如区区之老朽者乎?惟是久居之计划,实难自定。家乡城内为他族所逼处闻于愚,家中常常有人探望,一经回,愚彼岂不知势必前来

缠扰,既不能如目下之督抚司道强与周旋。一经覆绝,则必老羞成怒,甚至借端寻衅,势难相安。因愚躲在乡间,或可与之相远。闻西北门外中间之桐口湖地方,南宋时李忠定居焉,今忠定墓尚在,惜愚在家虽少,而池湖果树田亩尽属一契之中。前二十年本系丁比部喈庭桐之业。嗣其妹倩何棣士。萼连二次赴借此产为斧资,遂当与南台高姓,价在两千串以内。

其时彝枢两儿回愚,切嘱其查明原委,前往勘估商议。讵伊全不在意,日久无信,即偶有信,亦不提此事。此次接其闰四月初五日一信,由京中寄来,始云,亦讬大姊夫查询。其地十分荒僻,不特无屋,并田园湖沼亦皆无之。不知此语是伊两人说辞,抑吾贤实曾代为细访,确无可居之道。望于此次覆信从实详示。若该处果不可住,此外城乡见有相宜之屋,可以购买否?文藻山年年上水且亦不敷全住。若

另行修理,则费比买屋为浮。且愚既怕与异类同壤而居,意中本欲远避,因思一子两婿皆是京官,若住京中,亦是团聚。前闻此间孙学使告知都中南西门外之诚家花园只要大钱四千千,可售。愚思以银合京中钱价不过二千两,遂函讬豫厚庵代商。兹接厚庵回信,谓目下索价万金,是即毋庸置议矣。此外在京觅屋,价亦俱费,而在京酬应比外省什倍繁多,费用亦复什倍,且愚及江浙两湖等六省,今年又

全被水荒,明岁南漕颗粒俱无,京中何以粒食?计及此,而进京之念又灰矣。瞻乌爰止,于谁之屋?不知我贤婿何以代策之也。运柩一事,去年既择腊月葬期,本应即行,而汝舟兄弟三人均谓上山孝男不可缺一,愚即许其三人一同送回。而伊等又谓此间不可无人随侍,因此各执一说,商议不定,遂将去腊葬期白白误过。彝官、枢官皆仅空手回闽,言之可谓愤懑。今年发折告病之后,本拟先令舟官于七月扶柩前行,兹

伊又以告病恐怕不准,并葬期未经家中择定,观望未行。此次彝枢两人由闽来信,亦竟不择葬期,愚在滇中讬人择日有讲究,蒋盘者据说本年腊月朔日辰时却是上吉。今灵柩尚未起身,则腊朔之期分明是误了。愚计算六月所请开缺之折,七月二十日内总必到京。如蒙放人开缺,则吏部文书中秋节前必到滇省。即定于十八日灵柩上路,二十六日家眷行李定亦全行起身,或者年内可葬则葬。舟官来春

服阙,令其进京考差。若此次仍奉谕旨赏假不开缺不放人,则一时不能即回,又须再奏一折,极力惒求,多此往返一番,便是冬深时候。南旋之说恐辗转便到开年。闽中诸事挂在心头,而寄信大为不易。若用官封递去,即不失落,亦须半年始到。彝官、枢官玩时愒日,一事都不关心。即如彭学使劝捐紫阳书院帮项,愚去年曾作回信,许捐百金,说明由彝官面缴,则伊等到家后应即先送,乃两人互

相观望,总不肯交。即此一事,言之何一不令人着急!而伊等视若无事,纵加之呵斥,亦若弗闻。今岁冬间亲友帮项,乃万不可迟误之事。往年多烦姑爷费心代收一切钱文,供此开发。今年剩付彝官之项,本属不敷除起,愚年内自己到家,尚不至于使人觖望。若此间再有辗转,寄无从寄,兑无从兑,彝枢两人断不能设法应付。抑且绝不在心。而亲友信来索帮者甚于索债。白事如烹宰之丁忧,朱紫坊郑宅之

丧葬红事,则说娶说嫁者,以数十计。就此年下一关,计之已属力所难胜,况将来住在家中,众人不管宦况何如,总谓官至封疆,自然巨富,此又何从以应之。思及此则虽极恋家乡而竟有不敢到家之苦,奈何之?刻下心绪如麻,且看节边有无部文再作道理。总之,愚一身,做官亦自吃苦,不做官亦自吃苦,终身无安享之命也。现在浑身是病,并非借名辞官,口中唇舌肿破,喉间作痛,已阅数月,中焦则积有寒痰,不时作呕。

下步疝气常坠,脾泄甚勤。七月末以来,又添发鼻血旧症。滇省距家太远,早一日返里,却早一日放心。闻京中似更可望远归,不至再有留滞耳。此信阅后望付与幼丹同看,倘遇折便并可寄彝枢两人阅之,缘此间不及多写也。至见寄回信,如果开缺已准,即不必寄滇,直寄闽中为妙。若其不允,势必再奏,则仍交此差带信回滇,无

虑遗失。至愚求退之请,都中或以为是,或以为非,人人议论不同,殊难揣测。凡有所闻,总希一并见寄为望。衙门以勤为主,勿懒散,不独见器于堂官,且事事阅历,讲求,正练得自己本事,将来受用非浅也。前次似未报满,引见此应否补足,为期系在何时。至满后名次辅补,应有几缺始到。是否题选兼补,念念。此次过苏未知见陈绂臣否?渠之遭遇大蹇案已不可解免,又添吴

御史一参,雪上加霜,如何受得?不胜悬系,凯勤姑爷捐事,顺天虽闲,浙省复开,但闻代带捐项,亦在被竊之中。秀才命窘,何以至此。究竟渠所已凑之数实有若干,尚短多少,如何办理,始得得有便宜。如岵瞻乃郎亦望详细述及,先室有遗念数件,分寄大二小姐。此月内大约有颜料差负起身,拟讬其带京,年内总可带到,并以附及手此,顺问近好。大小姐同览,外孙之女俱在念。八月初四日,少穆书。


第二通信为四通信中最长,从其中“此次接其闰四月初五日一信”可知,此信写于道光二十九年(公元1848年)八月初四日,达到两千余字,可谓一通长信了。


这通信与第一通信虽然时隔将近两年,但仍旧延续提到了妻子郑氏丧事——此事因林聪彝、林拱枢“玩时愒日,一事都不关心”而被延误,灵柩迟迟未起身,林则徐向刘齐衔提到两个儿子,颇有责怪忧愁的语气,即便是晚清名臣、大政治家,林则徐亦有着身为普通人父的教子之苦。


另外,林则徐还提到了买屋之事,说一是家乡附近的桐口湖一处可以商议,但彝枢两儿回复说“其地十分荒僻,不特无屋,并田园湖沼亦皆无之”,林则徐只好再拜托细细查访,又问及除此之外是否还有可置办的房产。二是本想在京中购买房屋居住,“因思一子两婿皆是京官,若住京中,亦是团聚”,但没有想到的是京中的房屋价格太高,譬如都中南西门外之诚家花园索价万金,而且在京城中的应酬比外省更多,林则徐甚至想到今年江浙两湖等六省闹了水灾,明年“京中何以粒食”,因此又断了在京城置屋的念想,林则徐甚至还感叹道:“瞻乌爰止,于谁之屋?”(语出《诗经》)。信中林则徐提及的这两件事务,让我们得以窥见他的日常生活,不仅仅是叱咤政坛的晚清名臣,更是一个为子女、甚至为物价忧愁的平常人。


在信件的下半部分,林则徐向刘齐衔坦言了将近年关,因为自己是朝中封疆大吏,亲友总认为家中富有,而林则徐为官清廉,实在难以应对亲友,甚至有家却不敢回:”就此年下一关,计之已属力所难胜,况将来住在家中,众人不管宦况何如,总谓官至封疆,自然巨富,此又何从以应之。思及此则虽极恋家乡而竟有不敢到家之苦,奈何之?刻下心绪如麻,且看节边有无部文再作道理。总之,愚一身,做官亦自吃苦,不做官亦自吃苦,终身无安享之命也。“真是道尽了为官者的不易。




第三通信

冰如贤婿如晤:愚去冬在途行程甚滞,路经江右,又因大儿病剧,暂住就医,先令三、四两儿扶柩抵家,曾经函嘱幼丹将此情形代为转述,想俱照及矣。嗣于二月望前,挈大儿眷属自南昌回来,兹于三月三日抵里。贱体下部气坠,时常作痛,而家中亲友络绎,接应不暇,倍觉难支。大儿病本未痊,勉行就道,到家两日,忽然汗厥欲脱,诸至亲


皆吃一大惊,幸此两日稍平,仍当勤加诊治。惟里中欲觅良医,比外省尤为难得,令人殊切焦愁耳。

文藻山屋不得不住,而人浮于屋,行李物件安置俱难,不日河溢入门,又不知作何区处,奈何!奈何!

此番大事本应进京,而病体实难强行,是以只具一仰慰之折,未知当否?附便手此,藉纾远念。即候升佳暨阖眷均吉,不一。

少穆书 三月八日

再,愚有寄复怡悦亭制军一信,露封附来,希为转送。所有此次折稿亦抄一份,可于阅过之后送怡处一看,或与幼丹诸人共看可也。此折计在四月初十边到京,幼丹正在散馆之时,恐已搬到园寓,不能得闲,其信亦交姑爷处转致。如散馆有等第单、引见单,均望抄一份寄回。会试计亦揭晓,能觅会墨一本同题名录寄来尤妙。上谕片子望寄一份。又新《搢绅》板明者,亦乞代买一部寄回。此次折差回来,愚总须多给他赏项也。又及。

钰夫先生定于本月初十日入都,想可邀光复也。




第四通信

冰如贤倩如晤:愚于三月初间在家发折,曾附手信一封,谅已早经照入。嗣于是月下浣由江西邹观察寄到仲春廿二所发手书,述及各事均甚详悉。惟忙中仍作楷书,殊可不必。部务既繁,酬应又多,折差行时催信甚急,那有工夫作楷?此后遇便只

须草草作信,转可将时事多述些。如实无工夫,或即写与儿辈三人,均无不可,不必因我老头转烦拘束也。就如此次接到三月杪寄大儿之信,愚亦阅过,具悉种种。京中虽有谕旨寄与刘制军,而渠于四月初间出赴上下游阅兵,计在汀州始能接着,必作信或移咨前来询问能否进京。愚自顾疝气时时下坠,目前总

不能行,大约告以赶紧调理,未能遽赴,亦不敢决辞之意。至应否自行作折登答并谢天恩之处,并俟前折奉到 怡悦翁所言甚是,晤时先为致谢,后再寄书与之。谦翁信亦收到。批回,乃可酌定耳。在家竟无一刻能够安闲静坐,但送迎答话,已觉终日神疲,又兼来者皆非空来,求帮与荐馆是两大注,其他要托转言之事,无奇不有。极末一着才是写字,然无不索

双款切实称呼者,只可付之一笑。至亲本家动即排闼直到身前,无术能避。日日如是,又何慕夫家居!于理极应乘此出去躲过此难,而又想及作官光景,时事既属极难,人情又甚叵测,则更为之却步。正如泰山侧之妇人,去住两有所患,奈何!奈何!昨晤五令弟,始知令三叔之郎遽因一病不起,其室高孺人定欲以

贤倩第三郎过继。际此榴房多子,此事尚属易商,但闻必欲奉请告假,携眷亲带七岁子回来面为交付,此则未免强以所难。从前贤倩若不耽延,此时未尝不可早膺外简。乃迟之又久,始获摒档入都,收之桑榆,虽云未晚,倘再作一番中梗,岂不虚掷岁华?且全眷若再回来,势必不能复去。功名存乎自立,

贤者谅有定衡。昨五令弟亦云,以情理言,必不应回转。其如何设法婉商之处,当于接到府报,便有成竹在胸矣。五令弟一时虽未能将家务暂抛,而实在宦兴綦浓,似有不能奋飞之感。其与暂代经理典务之高姻舅似亦未免稍有违言。昨据五令弟面诉此情,姑以附述,幸勿露也。会试提名于四月廿二报到,可谓神速。

第姓字偏旁未免多误,如大年之为大正,守诚之为宗诚,既经查明,谅无疑义。至第十五名蒋姓,或疑厚甫改名,嗣查知海澄有蒋阳春,京脚即已往报矣。试卷字体似以小研为最,弼甫、兼士亦皆可观。深望得一二鼎魁,以增省中旺气耳。余详大儿信中,兹不备及。顺维佳祉,不宣。五月初三夜 少穆手书幼丹定已留馆,此函希与同看。

再,何子贞太母有讣文来,愚现作一书唁之,并拟送其楮敬京平纹银拾两。但便人难遇,又未便托折差携带。兹将信露封寄上,希为垫付十两,连信送往。面写楮敬拾两,年侍生林则徐率男汝舟拜具。前闻有兑还凯勤之项,即将此十两由愚处拨付可也。又托。

刘冰如姑老爷舔览:再,此次信件本欲径交尊处,嗣思及贵寓即将移徙,设或搬在内城,则折差无从访问,故仍嘱交上斜街由幼丹转送。其酒钱再闽已付四百文,嘱其到京送后取一回信,仍于信面上写明带信回闽即给酒钱三百文可也。此一节可与幼丹知会,并将两家府报统入愚封内可耳。又及。


从这几通信件的内容上看,也侧面反映出了林则徐晚年的病情,从最开始道光二十七年的“去冬在陕甚病,今夏来滇又甚劳”,到道光二十九年的“现在浑身是病,并非借名辞官,口中唇舌肿破,喉间作痛,已阅数月,中焦则积有寒痰,不时作呕。下步疝气常坠,脾泄甚勤。七月末以来,又添发鼻血旧症。”,再到道光三十年的“愚自顾疝气时时下坠,目前总不能行”,可以看出,林则徐晚年为疝气所困扰。


这通信作于道光三十年五月初三夜,信中林则徐虽然病势沉重,却依然关注着朝中事务,关注着会试的情况,而他作为要臣,哪怕在家,也依然“无一刻能够安闲静坐”,迎来送往者要么求帮忙,要么求荐馆,要么请他写字,还要“双款切实称呼者”,另外又有“至亲本家动即排闼直到身前,无术能避”。林则徐在信中不由得感叹应该奉命进京,但想到做官时的情景,时事极难,人情叵测,又不由得望而却步了。


信中提到的“京中虽有谕旨寄与刘制军”以及“进京”,指的是道光三十年,“五月,咸丰帝履行故事,下登极求贤诏。大学士潘世恩,尚书孙瑞珍、杜受田等应命推荐林则徐。初三日,清廷命闽督刘韵柯察看情形,转饬林则徐迅速北上来京。”但此时林则徐疝气病重,“疝气之症,总未痊可,略经劳顿,立即举发……两腿疼胀异常,不特不能拜跪,甚至偃卧床榻,不能起立。”因而仍留在了福州养病,没有动身。但到了该年的十月初一,林则徐还是抱病从福州启程,且最终因劳累奔波、病情加重而辞世。

这通信称得上是林则徐生命最后一年仍然奔波于国事的绝笔了,尤为珍贵。




第五通信

冰如贤婿如晤:六月三日复有手书一缄,请与幼丹共看,想此时亦已人照矣。顷闻督署有折将发,正在作书,适于七月朔夜接到六月二日所急之函,藉聆一是。前此承寄朱搨对联屏幅业已收到,嗣又迭承寄到《搢绅》,已有两部,此次又寄一部,披阅觉有多余,拟分与令弟岵农阅看也。

岵农年少老成,诸事极有把握,又无半点

嗜好,人皆称之,愚处亦时相往来,倘有应说之言,断不缄默也。此次甫经接到来函,尚未与岵农相晤,想亦必有府报。所云定帖一事,渠接信后自必照办,两家添结一重好合,喜曷可言。至过继一层,果如来意以三岁者易之,则带回只须一乳媪,更为简易,第不知府间定议如何耳。

达子营屋,自嘉庆十余年间韩三桥中丞文绮住居,愚即常到其家,


彼时已为老屋,况今又越四十余年耶,急移为是。久丹派实录馆,甚为难得之差,自应人城居住,因此分局,洵为各得其便也。

愚不能即时北上,前书已详言之。然在福州住家,亲家之间吃力仍不讨好,既觉处置极难。若论地方情形,与夫官场举办,则无一而不令人扼腕拊膺者。手无斧柯,只有付之浩叹耳。将来或以北上为名,在中途略作夷犹,亦避地之一法。然大儿之病至今未有起色,即出门亦极

不能放心,是以一时尚难自决耳。

?夷于积翠寺外又强租神光寺,传教讲经。其所带他省汉奸又强租闽县前民房,孟宅对门。载妓其中,时留夷人住宿。始而士民禀逐,讵候邑兴令先已于其租榜上用印,转致夷人反唇相稽。迨后约诸绅致书抚军,而回书转代夷人力辩;并有大为狂悖之说帖抄录送阅,渠亦漠不动心。彼时制军阅兵未回,今则回署,而亦寂然,询是尤吾大夫而已。近来查明,亲往履勘。福州海口形势极(下缺)


第五通信札记录了林则徐晚年的生活和当时的朝野时局,并且对于鸦片战争五口通商后“夷人”在福州的胡作非为表达了愤慨:“夷于积翠寺外又强租神光寺,传教讲经。其所带他省汉奸又强租闽县前民房,孟宅对门。载妓其中,时留夷人住宿。始而士民禀逐,讵候邑兴令先已于其租榜上用印,转致夷人反唇相稽。”这些反映了林则徐本人内心思想和处世态度的墨迹,是研究林则徐的重要史料,其历史价值与文献价值不言而喻。




在如今的福州城内,我们还可以找到林则徐生命最后几年的故居,又名“云左山房”,位于福州市鼓楼区鼓西街道文北路(文藻山),为其父母丁忧守制、回乡探亲以及晚年养病时居住于此。


1847年正月,林则徐在西安的陕西巡抚衙署为三个儿子写立分书,即《析产阄书》。他在《析产阄书》中嘱咐儿子:“产微息薄,非俭难敷,各须慎守儒风,省啬用度。”他还告诫:“凡我子孙,当念韩文公所云‘辛勤有此,无迷厥初’之语(要记住韩愈的话,辛劳勤俭,才挣下这份家产,不要迷惑心智,忘记当初的艰苦),倘因破荡败业,即非我子孙矣!”


曾国藩在闻得林则徐家书后说:“闻林文忠公三子分家各得六千串。督抚二十年,家私如此,真不可及。吾辈当以为法”。


5月19日开始的福建东南春拍预展,让我们一起去福州探寻林则徐先生的足迹吧。


福州市林则徐故居


海纳百川,

有容乃大;

壁立千仞,

无欲则刚。

——林则徐


法喜东南——明·吴彬绘五百阿罗汉图特展

展览时间

5月12-20日 9:30-18:00

展览地点

海峡文化产权交易所展厅(福州市杨桥东路19号寿山石文化城)


2017年福建东南春季拍卖会

预展时间

5月19-20日(周五-周六)

预展地址

集珍艺术馆-展览厅

海峡文化产权交易所展厅(福州市杨桥东路19号寿山石文化城)

拍卖时间

5月21日(星期日)

拍卖地址

融侨皇冠假日酒店三楼-皇冠厅

(福州市台江区江滨西大道100-1号)

【大象视界】第一现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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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佚名
来源:大象视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