澎湃新闻记者 沈河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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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两天,一篇叫《我是范雨素》的文章刷爆了朋友圈。范雨素是一位农民出身的作者,她来自襄阳市襄州区打伙村,44岁,初中毕业,在北京做育儿嫂。文章写了她四十年来的个人经历,写她有文学梦的哥哥,写她不屈的农村强者母亲。


她的文章到底好不好?值得这样被刷屏吗?还是有人借她在炒作?有评论认为《我是范雨素》这样简陋文章的走红,是对无数诚实写作者的最大不公。



视频编辑 薛松


范雨素称为躲避媒体躲进了古庙


皮村工友之家创办人之一孙恒认识范雨素多年,从昨天起不停地接待来自全国各地的朋友。今天早上9点半,他发微信说,“这两天来,全国各地的媒体扑向皮村,雨素不得不请假来接受采访,雨素说这是她生命中偶遇的沙尘暴。”中午他又发微信说,“范雨素说,自己早已习惯了独来独往的寂寞生活,对于现在的关注‘太不习惯’,不过很感谢网友对自己的鼓励和支持。”


但到了下午,孙恒也开始担心起范雨素,但他也联系不上她了。他在微信里说,“范雨素失踪了。从昨天开始,不知道怎么回事,很多媒体记者突然来到皮村工友之家,从今早到现在,不停地接待记者和出版社的人……范姐,求求你,快快出现吧,大家都在等你啊!”



下午2点半,范雨素托叫“小付”的友人向媒体告白:“小付,请转告诸位,因媒体的围攻。我的社交恐惧症,已转成抑郁症了。现在已躲到了附近深山的古庙里。你截图转吧。我不能见任何人了。”小付是皮村工友文学小组组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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范雨素可能是更有自觉意识的创作者


这些年,从郑小琼、许立志再到范雨素,“打工文学”被许多读者所认知。但正如媒体人淡豹在谈她向范雨素约稿的经过的文章里所谈到的,范雨素和时下备受瞩目的这些标签化的工人写作不同,她的语言不是农民化的,她也不太写那些苦大仇深的苦难、反抗等主题。


《我是范雨素》第一章文字


以范雨素为代表的自我书写意味着什么?文学对他们意味着什么?我们又如何看待他们的写作?张慧瑜每周在北京皮村的工友之家义务授文学课,范雨素是他班上的学生。昨天,张慧瑜接受澎湃新闻专访,谈了他眼中的新工人文学。


2015年4月,北京工友之家,范雨素在张慧瑜的课上朗诵自己的作品。范雨素提供@正午故事


张慧瑜(右一)在工友之家给学生们上课。张慧瑜供图


澎湃新闻:在《我是范雨素》那篇文章里,范雨素谈到自己的阅读,以你的接触和观察来看,她主要读什么书?


张慧瑜:范大姐的阅读经验是非常特殊的,也是少有的,她从80年代很小的时候就开始阅读文学期刊,直到最近一次课她还说自己通过手机微信号来读纯文学期刊,在工友中,她是阅读经典文学作品最多的,也是非常杂的,就是不是按照文学史上的脉络理解文学作品,而是依靠自己的理解。


《我是范雨素》里,范雨素谈到自己的阅读。


澎湃新闻:淡豹在文章里写道,范雨素的写作跟“打工文学”、“底层文学”有很大不同,那如果把范雨素、许立志等人的写作放到文学史的视野里,你认为他们的写作意义是什么?或者说你怎么定位他们的写作?


张慧瑜:范雨素可能是更有自觉意识的创作者,她对自己的生活有一套自己的理解和解释,也很愿意表达自己的观点。我觉得包括范雨素、许立志等底层打工者用文学的方式写出自己的故事,对当下的中国来说非常重要。首先,他们的写作让人们看到中国的另一面,看到生活在城市、社会底层的人是怎么生活的, 因为在主流文化景观中,基本上看不到工人文化、工人文学,即便是打工文学、底层文学也是非常边缘的存在;其次,底层文学有相当一部分是知识分子写的,而范雨素、许立志是自己写自己的故事,这对于弱势群体来说非常有意义,避免被他者化和猎奇化;再者,他们的作品都是个人的故事,也是“我”的故事,但其实他们的写作代表着千千万万进城打工的群体,也是普普通通劳动者的声音;最后,我觉得他们的写作拯救了“文学”这个文类,其实在20世纪历史上,文学扮演了很重要的角色,但是当下的文学变得越来越不好看,这不仅是文学语言上的隔膜,更重要的是文学写作与当下中国的现实和发展脱节,甚至严重滞后,从一些纯文学作品中感知不到今夕何夕,而《我是范雨素》这篇文章不长,却描述了从50年代到当下,从母亲到范雨素,再到她的女儿,三代女人的坎坷、流离的命运,内容非常丰富,有史诗的味道。


2015年1月7日,位于北京皮村社区文化活动中心大院里的打工文化艺术博物馆和工友图书室。图片来源:视觉中国


澎湃新闻:在当代中国文学史上,农民出身的作家是非常重要的一股力量,他们的农村经验也给了他们非常多的写作资源。你个人是否认为他们有朝一日会成为某种成气候的文学一代,比如说打工文学作家群,从而进入更主流的大众的阅读视野被接受?


张慧瑜:农民、农村之所以会成为20世纪中国文学史上的核心主题,与中国现当代历史有关,也是中国乡土社会在外来因素的压迫下寻找自己的现代化之路。乡土中国基本上是中国的隐喻,这从五四时代一直到80年代都是如此,之所以会出现如此多的乡土作家、写农村的作家,与“农村包围城市”、“工农兵主体”等基本的社会历史经验有关。


我认为从目前的文化环境和社会结构来说,恐怕还不可能,因为想打破现有的文学秩序和利益结构,仅靠几个打工文学作家的成功是不可能完成的,这需要更大的社会格局的变化。但是,我希望主流媒体能更多关注打工文学的作家,提供更多的发表渠道,比如现在的自媒体就比传统的文学期刊更有包容性,愿意推动像范雨素这样的作品发表出来。


《我是范雨素》的结尾


范雨素的走红,是对无数诚实写作者的最大不公


《我是范雨素》走红网络的同时,也有些不同的声音。媒体人胡展奋在文汇报刊文指出文章有光点、有个性,善于自嘲,但整体质量一般。


以《我是范雨素》和《农民大哥》为例,既然是自传体作品,细节的真实就很重要,作者说自己12岁就阅读了很多琼瑶小说,并且受其影响,把自己名字改为“范雨素”(原名范菊人),姑且我们相信她的早熟吧,但她又说自己12岁就当上了小学的教师,这就“魔幻”太过了,农村的教学条件再怎么不堪,怎么可能让一个12岁的尚未发育的幼女进入教师序列?既然是教师,就得开具工资,未成年人的工资以什么标准发放?由谁发放?即使是虚构性作品,也得遵守艺术的真实和常识的真实,这就跟卡夫卡没去过美国而写美国,绝不至于把美国的气候写成热带雨林气候的道理一样。


因为是“育儿嫂”的身份,评估时就为她放下了所有的文学标准,因为来自底层,因为“苦难而不容易”,我们就为她(他)大声鼓掌,拍案叫好,这看似善意,其实不太诚实,更缺乏艺术的正直,好比我们年轻时代有过的、常见的“破格录用”,不是凭实力的上位,而是暗含某种“放一马”、“降格”,某种“将就”甚至“怜悯同情”的成分,以现在的眼光看,何尝不是一种善意的羞辱!范雨素为什么会红?就因为全社会对她的励志与自强不息“打折”的结果?只要晒苦难,够感人,想想她“毕竟不容易”,作品就能一飞冲天?如是,则我们要文学的标准何用?而且,一个作者只要出身底层,来自农村,拿着一部本该提高的作品,立刻就网红,就好话听尽,旌旗飘扬,不仅是害了她,让人觉得“杰作”其实就是这样容易、这样简陋,也是对天下才华、对无数诚实写作者的最大不公。(全文有删减,原题为《苦哈哈的育儿嫂“成就了”范雨素?盲目追捧何时了》


范雨素手稿



本期编辑:邢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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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佚名
来源:澎湃新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