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理租车店租的电动车,充满电可走一百五十公里,每天租金160元。(本文图片及图片说明,均为刘年提供)


原本只想在洱海周围转转,谁知越走越远。




在大理,我姓段名誉



刘年专栏 ✪ 走天涯



  1


  把租的这辆暗红的电瓶车,取名为王语嫣。


  ——在大理,我姓段名誉。


  2


  五年前,没名气,也没酒量,一杯劣质的松子酒,就能把自己点燃。


  我用这首《洱海之夜》,开始了闯荡诗歌江湖的旅程。


  “今夜,我姓段名誉/饱读诗书,精通琴棋,没有心机/南诏岛上,满目洱海,多少苍山/月光盐酸一样强烈/渗进了骨头、岩石和每一句对白//今夜,我已深入江湖/灰云横斜,渔灯明灭,浪花开谢/有暗流、漩涡和潮起潮落/英雄在此,螃蟹与竖子不得横行/今夜,正义像风一样无处不在/所有善恶,会在鸡叫之前得到报应……”


  如今,只身离开诗歌江湖,又回到洱海边,没有目标,只想远远地离开人群。


  3


  云南的黄昏,盛大而持久,七点多了,夕阳还不肯落。


  不知不觉,骑出了洱海,骑出了洱源县。


  4


  把这片松林,取名为月亮谷。


  找了足够多的干柴,撸了足够多的松针,还支好了帐篷,天才黑定。点燃松枝,火舌一吐,夜和冷马上退让。吃了馒头和烤虾后,钻进帐篷。垫在地上的松针,很柔软。


  害怕起来,怕人多于怕鬼,总把草叶间的风声误认为脚步。有寒气,从地表渗进帐篷和睡袋,侵入腰际,凌晨四点多,冻醒了。钻出来,月亮明晃晃的,像把斧头,被一个看不见的人拿着,出了松林。群山缄默,流云无声,荒野如雪,松林如铁,一只虫,一盏灯都没有,似乎只有我一个人在这铁与雪的人世上活着。真正深入了自然,才感觉到她对我的疏离和敌意;真正与世隔绝了,才理解孤独那砭人肌骨的深寒、锋利和腐蚀性。


  再次生火,烤虾。有朋友在就好,有酒就好。


  又想起了五年前的洱海之夜,初出茅庐的我,和一群真性情的诗人,把酒当歌。“今夜,颜梅玖就是木婉清/……雷平阳就是乔峰/胡正刚光头,法号虚竹,使得一手好拳脚/篝火旺盛,夜渐熔化,无人注意/有思念像飞蛾一样扑进火里,化为灰烬/我踩凌波微步,经脉完全打开/用脚步书写赞美诗/献给大地和生命,不悔一字……”颜梅玖独自在宁波打拼,日子过得越来越好,雷平阳刚看过他的新诗,依然满腹烈酒和刀斧,胡正刚才考上了公务员,又结了婚……生命在时间面前,虽然渺小,但都有不可忽视的顽强,都足够让我敬重,包括自己。其实,论长相、权势、财富,都和段誉挂不上钩,只是喜欢他对自由的追求,对王语嫣的痴情。从命运和性格来讲,我像乔峰和林冲似乎还略多一点,此生总有悲剧的预感,或者,悲剧已经开始。想到这里,突然觉得应该留条证据。


  以后,我可能会经常骑车出行。万一出事,我规定我的家人,不仅不要找车主的麻烦,还要给他们赔车。他们信任已经价值千金。


  何况,死在路上,一直是我应有的归宿。


露营的这片松林我叫它月亮谷


最喜欢恶梦醒来的早晨


  6


  路,斜指苍天。滚滚的乌云,象征着险恶的江湖。


  音乐放到最大声。


  如果这次出行有首主题歌,我会选择《天龙八部》里的《难念的经》。


  电瓶车的速度,三十五码,刚好相当于突出重围的快马。


  这种速度,可以欣赏风景,可以沉浸回忆。


  7


  中了埋伏一样,雨夹着雪粒,突然如乱箭齐发。


  我不肯停下来穿雨衣。


  手圈套湿了,棉衣湿透了,内衣也湿了。手先是冷得痛,后来是僵了,问路的时候,舌头都转不了弯。虽然降低了车速, 但我依然不肯停下来穿雨衣。


  我需要一场雨,就像一块被锻打的铁,需要退火。


  8


  兰坪到了。两个热菜,一杯辣酒。


  赤身裸体地躲进电热毯,像蜷在子宫里一样。


  管它雷鸣电闪,管它洪水滔天。


  9


  查地图时发现,过去一百多公里就是澜沧江。


  那是条百万大象奔跑的河流。


  向当地的朋友问路,他们一致反对我去,说山高路险,容易塌方,汽车都不愿走那条路,何况一辆电瓶车。不确定能找到旅店,但确定不能在野外过夜,山上还有熊。还是回去吧。不想这么早死,那么多事还没有做,那么多路还没有走,时间也不允许了,还要去漾濞县参加一个早就定好的文学活动。


  虽然爱冒险,但我做事还是有分寸的,下午两点多,踏上了返程。


在兰坪县遇上雨夹雪


云南的黄昏盛大而又持久


  10


  兰坪县城出来几公里了。


  在可以望见雪邦山顶积雪的地方,我突然调转车头。


  11


  山狰狞,路阴险。


  乌鸦,像穿制服的警察一样,在路中间大摇大摆。


  连续四十多公里的上坡,直抵山顶的雪。


  遇一场冰雹,数处塌方。


  又是四十多公里的下坡,真抵山脚的萝卜花。


  中途,遇一场冷雨,数处塌方,还接到二姐的电话,我说我一个人去澜沧江。


  ——你何苦呢? 语气里尽是忧虑和担心。


  没理她。


  12


  澜沧江,就在脚下。


  怒江、澜沧江和金沙江,在此并行。金沙江在石鼓掉头离去,是大姐;怒江,狂野,偏狭,是最小的那个兄弟;澜沧江,流经的多是佛教地区,舒缓,温柔,敦厚,是二姐。


  澜沧江暗红如血的水、悬崖和薄土、万象奔腾的群山、高抵苍天的教堂一样庄严的村庄、没有栏杆的吊桥都让我肃然起敬。就是这样一条伟大的河流,因为修电站,而像条断头的蛇一样,在我脚底扭曲、挣扎,却又叫不出声。这个时代,江犹如此,何况人乎?


  太阳更倾斜了,通过阴影,给了群山以层次感,隆起的草坡,仿佛是块块饱绽的肌肉。只有这么强壮的山,才能托得起这么一条滞重的水。与一条伟大的河流并行,你无法抑制住自己的波澜。江弯,路也弯,路顺应江,我顺应路,路理解江,我理解路,路转过去,我也转过去,转弯的时候,感觉自己像路的弧线一样,优美、自然而且无法阻挡。


  车速加到五十多码。江风,更大了,像是在迎面拥抱我。


  最后的阳光,更加金黄,从对岸的山岭上斜斜地刺过来,在脸上火辣辣的。


  突然想起了一句诗。


  ——“男儿脸刻黄金印,一笑身轻白虎堂”!


  13


  三十块钱的一个铺。有狗吠,有虫声,有未睡着的鸡在笼里折腾。


  无电视,无卫生间,无牙刷,有梦。


  醒来,把澜沧江,听成了北京东三环的车流。打开窗户,却看到了满天繁星


  仿佛星星,走下了星空一个打手电筒的人,走下了山顶。


  希望他找的不是医生,而是情人。


  希望梦见孩子死去的我,会有一个吉祥美好的前程。


  14


  山越来越温和,渐渐地出现了芭蕉、扶桑和木棉。


  我越开越慢,和江水一个速度。风景少了,回忆便多了。音乐声里,自己在广东,湘西,云南,北京,这四个地方做的事情,经历的人物,电影画面一样,一一浮现。经历的时候像一滴水滑下玻璃那样,无聊而缓慢,回首的时候,却成了一道惊艳的闪电。“世事一场大梦,人生几度秋凉”“休言万事转头空,未转头时皆梦”,在路上反复咀嚼着苏东坡的这两句词,唏嘘不已。过永保大桥,正式离开澜沧江了,爬到山顶,停下车,久久回望--万山夕阳垂地,一条大江奔流。黄昏是种仪式,超度着每个即将死去的日子。路边,又看到了神秘的高山杜鹃,大朵大朵的血红,像用于祭奠的塑料花。


  这是一节红土路,还在施工。


  一辆空载的货车超过我,带起了一丈多高的红尘,让眼睛迷蒙艰涩。


  揉的时候,差点揉出泪来。


  15


  从澜沧江回到大理,从段誉回到刘年。


  把武功还给金庸,把江湖还给北宋,把电瓶车还给租车店老板。


  然后,背着背包,乘车去漾濞县参加活动。


  人群中,我守时守纪,认真说话和点头,一丝不苟地微笑和敬酒。


  16


  只是在不胜酒力的时候,才想起六脉神剑。


  只是在惊醒的半夜,才想起王语嫣。



刘年


刘年,本名刘代福,1974年生,湘西永顺人。喜欢落日、荒原和雪。主张诗人应当站在弱者一方。出有诗集《为何生命苍凉如水》。


凤凰读书版权所有

责编:严彬



点击作者名可阅读专栏

春树


刘汀


远子


严彬

余秀华






彭敏

翟永明


雷平阳


霍俊明

蒋一谈


赵志明


崔曼莉

张定浩


叶海燕


吴钧尧


何怀宏


贺卫方


刘苏里



包慧怡


陈徒手



陈子善


谢泳




读药专栏
凤凰读书




凤 凰 读 书

知识 | 思想 | 文学 | 趣味

主编:严彬(微信 larfure)

合作邮箱:yanbin@ifeng.com

(下载iPhone或Android应用“经理人分享”,一个只为职业精英人群提供优质知识服务的分享平台。不做单纯的资讯推送,致力于成为你的私人智库。)

作者:佚名
来源:凤凰读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