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我说,读书可能是世上最大的骗局。你这么多年背负的道德重压,祖上闻所未闻。


比如我家。说起来屡世耕种,过去一万多年来,自从农民阶级驯化了猪,种上了小麦,日子便在地头上开启了循环播放。即便遇上秦皇汉武、唐宗宋祖、一代天骄成吉思汗的时代,不是格某人夸海口,吾家祖辈淡然,几乎未受影响。直到新中国成立几十年后,有一日我发现自己永失故园,抬头不见远山,低头是翻不完的书卷。柏拉图、康德、爱迪生、叶芝、海明威、卡尔维诺在世那些日子,种小麦是我家唯一重要之事。如今他们一股脑儿挤进我的现实。


不消说,读者里有猎人的后代、武士的后代、铁匠的后代、商人的后代、戏班子的后代、和尚的后代、纨绔子弟、八旗子弟、大院子弟,很少听说谁是读书人的后代,或者抄书匠的后代。读书作为一门职业其实从未主流过,作为一种腔调从来远离现实,作为一门信仰从未如今日这般强势。


前一阵儿翻阅《共产党宣言》,卡尔·马克思说“生产的不断变革,一切社会状况不停的动荡,永远的不安定和变动,这就是资产阶级时代不同于过去一切时代的地方”。你看,他终究是个锐利的观察者,一语道破读书这门宗教出现的土壤。过去人类经历过许多革命,认知革命、农业革命、工业革命,每一次都逼迫着物种的进化。基因进化缓慢而无序,比如你很难想象一夕之间全人类都会了修火车、造飞机和绕地球远航,习得技能成为唯一可依赖的进化。在信息革命到来后,这个异化的时代终于对所有人提出了终极考验。终身学习。



今人读书,爱用古人劝学之语。上学那些年,教室里挂满这种句子,无非是“李白关于读书的二十句话,哪一句感动了你”的格调。傻气蓬勃。


文明总在传承中前进,但我怀疑,今时今日的读书时代太过苛刻,对普通人套上了职业读书人的枷锁,用精英的方式教化普通人。比如我的偶像苏轼有“八面受敌”读书之法。他有一位心高气傲的侄女婿王庠,怕年轻人走弯路,东坡先生写信教导说,人不可能什么书都读完(朋友们,那还是个信息贫瘠的年代),应当带着目的去找史料,下次换个目的再来一遍……“他日学成,八面受敌,与涉猎者不可同日而语也”。毕竟到了圆滑的年纪,他还没忘了在前面谦虚一句,“此虽迂钝”。


如今我到了偶像成名的年纪,才发现东坡之法不足训。读书便利程度上,我甚至比他更进一步,带着光怪陆离的问题,随手可买几十本书,再到因特耐特上穷碧落下黄泉。然而终究得认,“他日学成”这事似乎永不可及。


这让我想起几年前一个冬日,到表妹家做客时,作为家中学历担当,肩负了给此君上一课的重任。我从人类文明史讲起,穿插了四五十本著作,都是这个物种里最杰出的大脑所作。我对她的学业谆谆教导,辅以方法上的有效提点,自认这些东西十里之内罕有匹敌……那个下午将永在我心,白色的日光透过玻璃上未融化的冰,打进这座北方宅子里,暖气很足,冬日枯枝的树影在地上摇曳,家里的褐色小狗起来伸了个懒腰。表妹睡着了,表情恬淡、自然,仿佛有人类以来,听到这样的教诲就该像这样睡着。



我算爱书之辈,手边永远有20本以上打开的书。前不久采访一位富商,从兜里掏出一沓钱告诉我,穷日子给他留下最大的印记是,出门永远带很多这玩意。我差点产生难兄难弟般的友谊,从兜里掏出书告诉他,难怪我现在还这么穷,带错信物了。


刚上大学那会,听信了钱穆的建议,养成打开一本书便读完的习惯。自此以降,不管外界诱惑多大,下决心打开了的书,都翻到了最后,给作者充分解释自己的权利。随着在新闻传播领域见识日益广泛,方知古人过分善良。许是行业不幸,很少有书值得看完,或者打开。


受一位作家影响,不读30年以内的书。这个原则坚持了没几年便土崩瓦解,在一日千里的时代,坚持不读新书,总让我想起汽车、火车刚发明的年代,有莽夫和马夫分别跟这些机器赛过跑。我知道创作之难,即便在信息充盈的时代,书籍依然是了解现实世界的捷径。


福柯他老人家喜爱攻击现代性,依我之见,向他人咨询书单便是现代性的一部分。我在微博里输入世界读书日,得到一串“不得不读的书”。我不知道这些大部分没读多少经典书籍的编辑哪来的自信推荐那些他们可能永远不会读完的书给他们从未谋面的受众并信誓旦旦地承诺这将改变人家的一生,更不明白为何这世上有些书是人类必读的而人类最聪明的那些大脑对物种本身将通往何方尚无定论更无信心。吃什么靠大众点评,读什么靠牛人点评,看什么电影靠榜单,有种在人生流水线自我加工的即视感。


本来法无定法之事,执着于定法,结局大致如此。



一年里选出一天命名为读书日,变着花样赶大集,是对读书这件事的反讽。



文/司徒格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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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佚名
来源:侠客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