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过一幅浮世绘,一个美人,靠在妆台,揽镜自照,仿佛听得見她的喃暔自语:我是美丽的还是丑陋的?我像谁?我是谁?


整个日本,就是这样一个妆台美人。从印在万元日钞上的主张“文明论”的福泽谕吉到后来打起“大亚细亚主义”的北一辉与大川周明,都在“照镜子”,用这样的方法自省反思,认识民族本性与文化基因,确认国家的文明定位。


是的,文明的本质是一种自我质问:我是谁?这是做一切事情的前提。


作为人,最基本的定位是性别定位。作为国家,是地缘文明的定位。对日本来说,“定位”困绕着以下问题:我的所属叫亚洲,但我是旧亚洲还是新亚洲?是旧亚洲大陆文明还是新亚洲海洋文明?如果我现在的所属是旧亚洲,要不要脱离旧亚洲走向新亚洲?如果我现在的所属是旧亚洲的大陆文明,是不是要前进到新亚洲的海洋文明?日本人在“定位”问题上的思想纠集,在中国人看来匪夷所思,然而对日本来说却兹事体大,决定该国的命运与前途。因为从这些问题,可以发觉日本真实的“本性”。


中国有句古话叫“尽心,知性,则知天矣”,孟子说的,意思是做人要尽量扩充与展开自己的“本心”,努力认识自己的本性。一旦“知性”,就可以认识“天命”,明白天赋的使命,转变自己的命运。显然,日本人把中国思想学到了家。这样的自我定位与本性自觉,始于福泽谕吉。


明治维新后,福泽谕吉承认日本属于亚洲,但又否定以“东方专制”“原始共有”“血缘宗法”为特点的原型亚洲文明,即旧亚洲大陆文明,这是一个滿身固陋、顽疾缠绵的亚洲,身处旧亚洲使他烦恼与尴尬,他向往的是浩淼波光、旭日冉冉的太平洋文明,即新亚洲海洋文明。这个文明的具体表述是:开拓海洋航路,融入国际社会;发展市场经济、建设富强国家;培育市民社会,推进民主政治;更新民族伦理,矗立信仰大厦。在他看来,国家分成三种,蒙昧、野蛮、文明。这是人类进化的三级阶梯。他强调旧亚洲即清朝中国、朝鲜也包括日本,处在文明阶梯的低端位置,还属于半野蛮的国家。他疾呼脱亚:摆脱旧亚洲,走向新亚洲。他主张逃离腐败清国的思想牢笼,跳出老旧儒家的文化阴影。他看到大洋对岸的世界,正闪烁明亮的光照。他从美国考察回国,奋笔疾书,完成《西洋事情》《文明论概略》等宏篇巨著,令日本贵贱朝野、学人草根久旱得雨,取得空前规模的民族大启蒙效果。


在福泽宣传影响下,日本发生了变化,“天不生人上之人,也不生人下之人”“与世界文明大潮共進退”这样的名言不胫而走,妇孺争诵,推进了“文明开化”政策。这个文明,在蔚蓝的海洋中,是自由的市场时代、民主的限政生态、更新的道德世界。这个开化,是开放向学,教化习成。开放是向西洋开门,向学是向先进学习。虽然日本在实现资本主义的过程中封建成份最浓,但求之九十中者六七。福泽的定位精神改变了明治日本的命运,由此日本骎骎日进,在亚洲头一个实现了现代化,成功跻身列強行列。


有一个明治定位一一“文明开化”,还有一个昭和定位一一“大亚细亚主义”,结果定错了,弄糟了,败亡了。早在19世纪未,日本国粹主义者冈仓天心认为,真正的灵感之源是亚洲精神,是这个精神 “给予日本以新生的种子”。日本是亚洲之母“优秀的孩子”,必将发扬亚洲传统,拯救亚洲命运。同一时期,另一位思想家三宅雪岭撰文演说,决意唤醒优雅可爱的亚洲主义,祛除张扬扩张的欧洲主义。他祈求国粹派起,国粹学兴,激转时势以创“新日本”。不用说,这些话没什么不对,问题是紧抱着国粹与亚粹,下一步往哪里走。


1897年德富苏峰深刻揭示:亚洲己被西方列强瓜分豆剖,亚洲盛衰与日本休戚相关。他明确认为,日本改革以来,国力雄壮,民气可用,而政府软弱,媚外贪安。他急切呼吁:日本当一改对外软为对外硬,“日本膨胀”的时代已经到来。日本当务之急在于提携亚洲,结成联合战线,“共御西洋的侵略”。


到了昭和时代,世界经济危机严重冲击日本,权贵腐败走到绝处,国民困苦被逼上绝境,革命如箭在弦,日本危在旦夕。这时跳出来北一辉与大川周明,他们是日本大亚细亚主义的集大成者,他们早已编书写文,认为明治改革许多搞错了,定错了位,站错了队,走错了路。他们说:“文明开化”引进了西洋文化的渣滓,日本人要作精神的“攘夷”,唯大亚细亚主义为日本出路;“英美鬼”是亚洲人的共同敌人,日本必向西洋开战,去完成“解放亚洲”的神圣使命;快快引爆海外战争,引开国民目光,避开国内革命;一切罪恶来源于“资本”的世界,日本将实现“纯正的社会主义”。


德富苏峰撰《大日本膨胀论》(1894年),北一辉撰《国体论与纯正社会义》(1906年)、《日本改造法案大纲》(1920年),大川周明撰《复兴亚细亚诸问题》(1922年 ),主张“皇国史论”“大日本膨胀论”“大东亚共荣圈论”等,终使日本“国粹主义”“亚洲主义”“日本主义”完成向右激转,形成大亚细亚主义,成为日本右翼的理论基础与精神指针,至今犹存。


这个理论因为打着“亚细亚”“大东亚”的旗号,光怪陆离,诡谲炫目,不久就俘虏了日本思想界,改变了日本整个的舆论方向,促使日本走上侵略中国的道路,又发动针对“英美鬼”的太平洋战争,结果仓皇大败,落花流水。从“文明开化”到“亚洲主义”,再到“大亚细亚主义”,是日本国家定位的曲折历程。历史的故事寓意深远,值得今天的人们再三思考,反复吟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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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佚名
来源:独立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