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7年,我还在浙江医科大学附属浙一医院实习。

那时候,艾滋病病人非常少。普外病房来了一个下肢溃烂的病人,最后查清楚是艾滋病病人,需要截肢。大会诊到最后,浙二医院的骨科主任(那时候浙一还没有骨科。)来外科主刀手术,需要2个助手上台帮忙啊。大家都知道病人是艾滋病病人,谁都害怕上手术台,管床医生也不愿意上手术台。那时候,退休返聘的老主任孙义夫教授说:“我已经70多岁了,反正也没有多少年好活了,感染了艾滋病也不怕,我上吧。”孙教授做了一助。做完了截肢手术。

那是我第一次近距离接触到艾滋病感染者,那时候,艾滋病感染者非常少,大家都非常害怕。

接下来,我自己也遇见了艾滋病感染者。

2008年底的一天,我坐外科门诊。临近下班,诊室空了以后,来了一个年轻人,我暂且称他为小艾。
 小艾很帅,但脸色苍白,看起来他很痛苦。他患了肛旁脓肿。我给他脓肿穿刺抽到脓液后,就准备在门诊给他做脓肿切排手术。
手术前,小艾反复告诉我,他是一个乙肝大三阳者,希望我能在手术时做好自己的防护。因为脓肿切排只是一个小手术,我就在门诊就给他做掉了。
 给小艾做手术的时候,我发现他的脓液并不是一种常见的黄色或白色脓液。他的脓腔干枯,脓液暗黑色,很象癌症晚期恶液质病人或免疫力极度低下的人的脓肿。因为怀疑,我建议他查下艾滋病毒的抗体。
 在门诊把手术做好,纱布包好后,我给他交待了以后的吃药和创面换纱布等注意的事项。他犹豫好久,欲言又止,最后他终于告诉我,他是一个艾滋病病毒感染者。
这是我手术的第一个艾滋病毒感染者。作为一个外科医生,我知道这一刻迟早会来临。片刻的惊讶后,我恢复了平静,开始倾听他的诉说。

 他家境贫寒,考上了某个名牌大学后,经常去学校附近的一个夜总会唱歌赚钱。后来,一些富婆会带他去开房,当然会给钱。再后来,大三那年,他查出了HIV阳性。从此以后,他万念俱灰,做什么事情都没有动力。顺利毕业后,虽然单位很好,但是一直提不起精神。

 那天,我和他谈了很多。

成人感染上艾滋病病毒(下面简称HIV)后,一旦发现被感染,就可以进行临床干预。国家政府会出钱,免费给药。使用抗病毒治疗,把病毒的复制控制在很低的水平,病毒对身体不造成危害。艾滋病病毒携带者只要按时吃药,按时到医院检查,完全可以带病毒生存,完全可以达到正常人的预期寿命。由于HIV是RNA病毒,我认为,完全根治艾滋病的药物,很快就会被研究出来。

我告诉小艾:感染上艾滋病病毒并不可怕。希望他能够好好配合医生治疗,按时复查,抗住世俗的目光,正常地学习,工作和生活,坚持到完全攻克艾滋病的那一天。

小艾问我:艾滋病感染者,可以结婚,可以生下健康的宝宝吗?

我告诉他,艾滋病感染者,不是婚姻法规定禁止的不可以结婚的疾病之一。只要双方告知,艾滋病感染者可以和感染者结婚,也可以和非感染者结婚。我们可以通过一些医学手段,艾滋病感染者和非感染者之间,完全可以正常地啪啪啪而不感染,生下健康的宝宝。对,完全可以生下健康的宝宝。

两个艾滋病感染者结婚,也完全可以生下完全健康的宝宝。让艾滋病感染者生下健康的宝宝,在医学上叫做母婴阻断。如果抗病毒治疗规范,艾滋病感染者还可以通过阴道分娩,生出健康宝宝。你奇怪吧。我国的母婴阻断率已经达到了98%。微博上有个@将佩茹医生 ,蒋教授是我国第一例母婴阻断宝宝的主治医师,到现在为止,她看过和治疗的艾滋病感染者孕妇,母婴阻断率是100%,也就是说,她治疗的艾滋病感染者父母,百分之百生下了健康宝宝。即使母婴阻断不成功,也可以及时干预,目前的医学技术,艾滋病宝宝的预期寿命也可以达到50岁左右。说不定,过段时间,医学发达了,预期寿命会更加长呢。

艾滋病感染者,完全可以和正常人一样结婚生子,过正常人的生活。

我告诉小艾,我不会歧视他。

性是人的本能之一,食色,性也。我一直认为,因为爱情而啪啪啪,是正常的,不应该受非议的,因此感染艾滋病,也不应该受到歧视。很多艾滋病感染者通过输血等途径感染,更加不应该被歧视。

我是外科医生,也曾经给艾滋病感染者动手术,会有一定几率感染上艾滋病的。如果有一天,我也成了被感染者,请网友也不要歧视我。

小艾问我,我国艾滋病感染者的治疗现状如何?钱由谁出?水平如何?

在我国,有专门的《艾滋病防治条例》来指导,艾滋病感染者,除了HIV-RNA 的检测需要自己掏钱外,所有的化验都是国家出钱。除了艾滋病并发的一些感染性疾病要自己出钱,艾滋病抗病毒治疗是免费的,全部由国家财政出钱。

泰国只对一种药免费,日本只对两种药免费。而我国,三种药物全免费。我国对治疗艾滋病的拉米夫定、替诺福韦和克力芝全部免费。目前,我国的抗病毒方案是世界上最好的阻断措施。

我经常吐槽我国的医疗政策,但是,我国政府对于艾滋病感染者的政策,我还真没有什么可以吐槽的,真的做得好,世界一流!

我告诉小艾,为什么我们要为艾滋病病人保密?

我们前面说了,艾滋病感染者在医学干预下,完全可以正常地工作和生活,可以正常地结婚生孩子,生下健康的宝宝。

艾滋病感染者最大的危险,不是来自疾病本身。最大的危险是来自周围人,社会上的歧视,导致艾滋病感染者被社会所孤立。

艾滋病感染者被社会孤立以后,有的人会产生报复社会的想法,有的人会对治疗产生抵触情绪,这样,这些人就脱离了医生的视线,不能够被疾控中心所管理。脱离了疾控中心管理的艾滋病管理者,会是一个感染源,导致感染病毒的扩散。所以,我们要为艾滋病感染者保密。

我又告诉小艾,艾滋病感染者,有什么义务?

依据《艾滋病防治条例》艾滋病病毒感染者和艾滋病病人应当履行下列义务:
(一)接受疾病预防控制机构或者出入境检验检疫机构的流行病学调查和指导;
(二)将感染或者发病的事实及时告知与其有性关系者;
(三)就医时,将感染或者发病的事实如实告知接诊医生;

(四)采取必要的防护措施,防止感染他人。
 艾滋病感染者如果违反这些规定,是要受到法律处罚的,严重的,会受到刑事处罚。
F、临床医生发现了艾滋病感染者,或者说,发现了一个病人的血液化验艾滋病抗体阳性的话,该如何办?

按照法律规定,化验室在查出艾滋病抗体阳性的时候,不能直接报告阳性,最多只能报告疑似阳性。然后马上报告疾控中心,把血样送到疾控中心再化验。如果化验阳性,由疾控中心发出阳性报告,然后,再由医生告知病人自己。注意,是告知病人自己。



 图片就是《艾滋病防治条例》的原文,也就是说未成年人,可以告诉监护人,如果成年了,只能够告诉患者本人,连他(她)的配偶,也不能告诉。

当然,医生可以告诉其疾病的传播和危害,如何阻断传播。医生应该劝其告诉配偶。一般来说,患者都会告诉配偶。蒋佩茹教授数十年的临床工作中,女患者告诉了丈夫,大多数人都能够接受事实,也不会离婚。蒋教授只见到过一例,丈夫知道后导致离婚的事件。那个事件中,被丈夫抛弃的女患者几乎崩溃。蒋教授花了很长时间和精力来劝导患者,终于让患者恢复了正常的治疗和生活。但是,千万注意,告诉病情,只能由患者自己去告诉配偶。这是法律红线,不能碰。

从法律上来说,婚检中艾滋病抗体的结果,只能自己去问要结婚的对方,而不能去问医生。你的结婚对象艾滋病抗体是不是阳性,问了医生也不会告诉你,也不能告诉你, 连暗示都不可以,  因为法律有了规定。

小艾问我,医生如果违反了保密流程,会怎么样?

 医生面临处罚,严重的会被吊销执业医师资格证书。

我知道有这么一个故事。一个产妇入院后被查出艾滋病抗体阳性。化验室医生发了报告阳性而不是发疑似阳性,主管医生在办公室里当产妇老公的面和产妇谈她的血样艾滋病抗体阳性。最后,病人闹起来,两个医生都被降职称处理了。妇产科主管医生后来去做了B超医生,至今还郁郁寡欢。我希望我的同行们,能够从这件事情中吸取教训。

最后,我要说明的是,艾滋病感染者并不可怕。日常接触,不会导致感染,大家不要恐慌。

蒋教授支援泰国的艾滋病医院的时候,医院还有来自美国的专家,所有医生和病人,都在同一个公共食堂吃饭。吃饭的餐具,是公共用的,用前经过消毒的餐具。医生会和艾滋病病人同桌吃饭。这是世界一流的医学专家,为了消除人们对艾滋病感染者的恐慌和歧视所作出的努力行动,是一种人文关怀。

我呼吁不要歧视艾滋病感染者,让艾滋病感染者融入正常的社会生活,这就是我写本文的目的。

艾滋病感染者,也是人,只是一个感染上了病毒的人。从本质上来说,他们喝患上肝炎,患上肿瘤的病人是一样的人,尊重他们作为人应该享受的权利,不要歧视他们。

 最后,我告诉小艾,艾滋病病毒和梅毒等疾病,往往会混合感染。我还是建议他再查下梅毒等抗体。果然,他的梅毒抗体是阳性。我给他安排了正规的治疗。

 从那天起,他每次创面的换药,都来找我。

 一开始,我有过害怕。怕自己万一暴露在艾滋病病毒之下,就会很危险。但是,一方面,我不希望他脆弱的心灵再受到伤害;另一方面,如果是其他人给他换药,对于病情的了解不如我,也没有防护,那样不好。我就硬了头皮给他一次次换药。到后来,想想艾滋病病毒的传播途径,几乎和乙肝病毒是一模一样的,我们经常给大三阳的病人做手术和换药,也没有害怕什么。只要做好防护,艾滋病病毒其实并不可怕啊。一次次这样想了以后,我就释然了。

  我小心翼翼地保守着小艾是艾滋病感染者的秘密,只是法律规定的义务,也是做医生的起码的要求。经历过很多次的门诊换药以后,小艾的脓肿创面,终于好了。他的梅毒也治疗好了。

 又过了一个月,在我快下班的时候,小艾又来找我。他说我燃起了他生活的希望和热情。他要到外地去工作了,在走之前,希望请我吃一次火锅。

 我答应了他,和他去了一家火锅店吃火锅,我至今好记得,那是金华江南李渔路上的小尾羊火锅店,我还吃了猪脑。我们两个人共用了一个锅底。我们边吃边聊,小艾几次落泪,但是几次又破涕为笑。

 那天临别,小艾说,我没有歧视他,没有害怕和他接触,使他感受到了人世间的温暖和关怀。他要谢谢我。他最后塞给我一个红包。当了他的面拆开,数了数里面的钱是1200元。几番推辞,我终于把钱还给了他,把红包的纸留了下来。

小艾去了外地,从此就失去了联系。八年过去了,不知道他过的好不好。但愿他听了我的劝说,接受了正规的治疗,能够活得好好的,活得有尊严。我也希望他能够接受了正规的治疗,还能娶妻生子,有一个幸福的家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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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佚名
来源:白衣山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