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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苇1965年生于浙江湖州,大学毕业后进疆,现居乌鲁木齐。著有诗集《沈苇诗选》《我的尘土 我的坦途》等7部,散文集《新疆词典》《植物传奇》等5部,评论集《正午的诗神》等2部,另有编著和舞台艺术作品多部。参加诗刊社第十四届青春诗会。获鲁迅文学奖、刘丽安诗歌奖、柔刚诗歌奖、《十月》文学奖、花地文学榜年度诗歌金奖、华语文学传媒大奖。

 



代表作



小酒馆

 

苦命人在酒精中旅行

昏黄的电灯,瘸腿的凳子

还有老板娘油渍斑斑的围裙

都是好的,都是温暖

一个羊头摆在桌上

吃得一干二净,露出骨头、牙

酒瓶空了好几个,撂翻

苦命人在酒精中旅行

划拳、叫喊,或长时间闷坐

已分不清南北西东

看出去的世界恢复了一点暖意

又可以去拥抱一下了

苦命人干脆唱起欢乐的歌

胸腔里,喉咙里

有轰响的泥泞、熊熊的火

这是男人们的豪情在迸发

惊颤旷野的死寂、寒星的梦

……他们的马静静地等在雪地里

打着响鼻,侧耳在听

在夜色里会心地微笑

 



新作



六行诗

 

正午,天地宏阔

阳光多得令人犯愁

这般羞愧啊

如此专注于个人的痛苦

在大地微微漾开的

宁静的动荡中

 

 

我的内陆

——读惠特曼有感

 

从噩梦中挣扎出来,自我变成抛在身后的

一处荒凉遗址:我千疮百孔的新大陆

终得以,从死亡那边去观察、沉思——

一滴水走过的路,一粒沙拥有的人间履历

“一片草叶的意义不亚于星星每日的工程。”

一日又将过去,“我不同忧伤打交道。”

所以我不怨怼,以唯心接受这唯物世界:

痛苦汇成的瀚海,痛苦蒸腾后的汹涌沙漠

 

 

当你从戈壁回来

 

当你从戈壁回来

怀里似火的红柳花

是荒凉不太荒凉的理由

 

白日梦里,你变成另一个

楼兰公主,龟兹伎乐

尼雅佛塔,小河卡盆

做一回胡杨和梭梭的亲戚

用古老的战栗、无言的呼告

摁住沙漠的惊涛骇浪

 

黄昏时分,沙漠安静下来

像你身体的再次诞生

柔和、温暖,似睡非睡

而另一个你,爱上了

词的迁徙、诗的西游记

 

在你不断离开的地方

美和个人史,总被搁浅

创世的一幕错过了你

现在,你恋上天空的奇幻秘境

——请喂你的羔羊以红柳花吧:

一盏启示录里的牺牲之灯

 

 

雪,写下诗篇

 

雪,写下诗篇

一首严酷的诗?

一首枯草般瑟瑟发抖的诗?

混乱的言辞,一再落下

覆盖大地,和太多的

无名者和缄默者

以及他们一生来不及说出的

伤痛、郁闷和孤愤

雪,安静了,不是因为冷漠

而是言辞终于贴近了

低处的心

 

 

遗忘之冬

 

颂赞或诅咒,都不能拯救遗忘

第三条道路通往叛乱的星河

 

风景将继续传播,但是空寂无人

无人的群山,只是一座座覆雪的孤坟

 

幸存者漂泊,用余生将自己修补

他已分裂成一些大漠、戈壁和孤烟

 

他还会从雪里挖出蚂蚁的食粮

将巨犀和猛犸,从幽冥世界拖出

 

不可抗拒的严冬,这个史前庞然大物

一屁股坐下来,就占领我们的版图

 

在喉咙刮过太多的沙尘暴之后

飞雪的、冻伤的嗓子已没有歌

 

 

向一朵花说话

 

向一朵花说话,请它微笑

向一粒麦子说话,请它饱满

向一棵树说话,请它继续生长

向众人说话,可倾听,或塞听

 

向空说话……空,听见了吗?

这每日每夜,包裹我的

虚无

又算是什么东东?

 

 

云半间

 

南天目山的一朵云

借竹海之苍翠歇一歇

仿佛厌倦了天空的流亡

 

你和一朵静止的云不近不远

就像一首诗和现实的距离

就像人和世界看不见的边界

就像这风景、这安谧

老僧半间云半间

 

当一朵云再度开始流亡

带动一个人内心的足音和步履

它用静悄悄的变形记

缭绕、飘移、弥散……

演绎无常与轮回

提醒我们,生命

将如何融入时空的苍茫

 



链接·印象浏河


 

浏河雨中而作

 

雨中刹那,化身江南落汤鸡

替一株香樟或垂柳去颤抖

 

夜半梦见,“灿鸿”收敛翅膀

三保太监、数万水军有八方航向

 

江尾海头,小镇也是一艘颠簸船

大水淼淼,欢迎落汤鸡继续落汤

 

天妃宫、通蕃碑,懂得大海心

一些名址,风暴中洗过酣畅澡

 

一些生灵、一些念想,抛锚又启航

在宿命星球、湿的江南版图上

        

① “灿鸿”,2015711日登陆的台风名。 





“一带一路”背景下,诗歌何为

沈苇

 


在台风中开会,对我来说还是第一次。江尾海头的浏河,使我们领略了“灿鸿”的热情,雨中刹那,变成一只江南落汤鸡。当我们变成落汤鸡之后,更能理解、体味海上丝路和海上风暴,以及郑和以浏河为起锚地七下西洋的艰辛、不易。向西,则是另一条艰辛的路——陆上丝路,叶舟称之为“宿命的版图”,那里有漫漫长途、无尽头的沙漠、可怕的沙尘暴……法显、玄奘、马可波罗等都见证过路途的艰辛。有一个统计,从公元三世纪到八世纪,共有169位中国求法僧沿丝路去印度,平安回国的只有42人,他们中的大多数为求法而舍身丝路。陆上丝路和海上丝路,演变为今天的“一带一路”,是对历史的承继、发扬和敬礼。

 

“一带一路”将丝绸之路这一“地理神话”转化为“国家叙事”,是宏伟的战略构想,代表了一种新思维、新眼光、新视野,涉及政治、经济、文化等诸多层面。近百年来,复活丝路的呼声从未停止过,具有远见卓识的瑞典探险家斯文·赫定说:“中国政府如能使丝绸之路重新复苏,必将对人类有所贡献,同时也为自己树立起一座丰碑。”中国政府倡导建设“新丝绸之路经济带”和“21世纪海上丝绸之路”,意味着新的历史机遇期的开始。

 

丝路与诗歌,是一种怎样的关系?“一带一路”背景下,诗歌能做点什么?这同样需要从多个层面来分析。诗歌,首先是个人的事情,因为写作是一门高度个人化的手艺,是一门特殊的情感知识;其次,诗歌是文化的事情,因为诗歌参与当下文化的建设与进程,重塑时代和我们的心灵;最终,诗歌是文明的事情,因为诗歌面向未来,如帕斯所说,诗歌是“人类社会未来形象的楷模”。“一带一路”的提出,在文化层面上,我首先想到的一点是:对话与交流。诗歌,正可以成为当代对话与交流的“使者”,它越过语言的边界,是人类共同的精神分享。以诗歌为代表的深度文化交流,对于今天这个“全球化”和“地方性”并存的时代,对于地区与地区、族群与族群、国家与国家、文明与文明来说,已显得十分重要。

 

李希霍芬命名的“丝绸之路”,历史上不仅仅是一条商业贸易通道,更是一条东西方的对话之路,文化、思想、宗教的传播之路,留下文明交流的传奇史。丝绸之路在唐代达到鼎盛期,“商胡客贩,日奔塞下”,“石榴酒、葡萄浆、兰桂芳、茱萸香”,这是古人见证的丝绸之路。发端于汉代的边塞诗,到这时也达到极盛。唐朝有一种海纳百川的胸襟和气度,是一个融合型、国际化的黄金时代,无疑与丝绸之路的通畅和高度开放有关。唐代胡风盛行,是一个胡服、胡食、胡乐备受青睐的时期,对舶来品的迷恋是唐代生活的一大特征。美国汉学家谢弗有一本书《撒马尔罕的金桃》,是专门研究唐代舶来品的,写到了近两百种舶来品,有十八类。单拿植物来说,就有几十种,今天带“胡”字和“西”字的品种,都是从西边过来的,是“植物移民”,如西瓜、胡瓜(黄瓜)、胡椒等。葡萄、石榴、无花果,就被誉为丝绸之路“三大名果”。张骞出使西域,没有带回皇帝想要的汗血宝马,但带回了葡萄和苜蓿种子。植物的迁徙,同样包含了许多文化交流的记忆和信息。

 

有一种诗歌文体,柔巴依(鲁拜体),扮演过古丝路文化交流的“使者”。柔巴依是波斯——突厥民族共有的古典四行诗样式,有一种说法,它的产生与唐代绝句有关,是从唐代绝句脱胎而来,并由生活在汉地和长安的胡人带到了波斯——突厥地区。我们知道,源于六朝乐府的四行绝句,到唐代才真正到了一个成熟期和极盛期。柔巴依的巅峰之作是欧玛尔·海亚姆的《柔巴依集》(又译《鲁拜集》),被誉为“波斯诗歌的最高典范”,只有一百零一首、四百零四行,在全世界有五百多种译本,译本之多仅次于《圣经》。最名贵的一本,牛皮封面珠宝镶嵌,1912年随“泰坦尼克号”沉入了大西洋海底。丝绸之路也被叫做玉石之路、香料之路、瓷器之路等,与此同时,丝绸之路也是一条诗歌之路。从8世纪开始,唐代绝句、波斯柔巴依、西域柔巴依,再向西,追溯到希伯来情歌(《圣经·雅歌》),在东西方的天空下交相辉映,成为古典主义时代的一道文学奇观。我在十年前写的《柔巴依:塔楼上的晨光》一书中,曾用大量的史实和诗歌例证,将“丝绸之路”改写成了“柔巴依之路”。

 

今天,从表面上看,东西方交流已在更广泛的领域展开,非古丝路时代能相提并论,但在“全球化”背景下,我们仍能感受到两个世界之间的差异,以及隐藏在骨子里的“古老的敌意”。正如英国小说家吉卜林所说:“东方是东方,西方是西方,两者永远不会碰上。”

 

最后想说的是,每个诗人都有自己的“一带一路”。诗歌是一种个体劳动,是高度个人化的创造和修为,也是一个人的神话和宗教,向内向外,既大又小,雌雄同体,悲欣交集。当一个诗人坐下来写作的时候,他是单独者、真正的“个体户”,是“言之寺”的僧侣,对自己的母语、写下的每一行诗,负有运命和天职。宏大的“一带一路”,有时会变成具体而微的“一带一路”,譬如他生活的城镇、村庄和家门口的“一带一路”——林带的一棵树、一丛灌木,或路上的一位老人、一个孩子,都与他有着更真切的关联。由此,构成个体经验的唯一性和切身性,以及写者与世界的命运共同体关系。

 

来源:《诗刊》20159上半月刊“浏河·诗刊社第六届青春回眸诗会作品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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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佚名
来源:诗刊社